第32章 早朝

朱时武虽应允了文琦琦随行早朝的请求，心底却并未全然放任。

他终究是皇家皇子，深谙朝堂规制森严，半点马虎不得。金銮早朝乃是国之重地，文武百官齐聚，礼制严明，寻常宫人连宫道近处都不得擅入，更遑论随侍殿外。

方才听闻她求随，只当她恪尽职守，忧心晨间路远僻静，一心只为护他安危、熟习差事，并无半分杂念私欲，故而松口应允。

可规矩在前，底线不可破。

少年整理着腰间玉带，朝服端正，墨色衣纹织着暗纹龙章，清冷眉眼覆着一层皇家肃穆，转头看向垂首恭立的文琦琦，出声郑重叮嘱。

“本王允你随行，是念你忠心值守，尽心护主。但朝堂非寻常殿宇，规矩森严，不容半分差错。”

他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规整，划定所有底线。

“第一，卸尽随身兵刃，寸铁不得上身。”

“金銮重地，禁军层层把守，侍卫林立，但凡暗藏利器者，视同谋逆僭越，当场格杀。你身负护持本事，本王知晓，今日随朝，需全数卸下暗藏短刃、护身暗器，一身素衣，空手随行，不得违逆。”

文琦琦心头微沉，却全然意料之中。

朝堂规制严苛，本就禁止私刃入内，九皇子此言，是循规叮嘱，亦是保全她性命。

她蛰伏数年，身上常年暗藏防身短刃、细针暗器，皆是为绝境自保、伺机复仇所用。今日为踏入朝堂、辨认凶徒，她甘愿舍弃所有护身依仗。

没有丝毫迟疑，她垂首躬身，应声恭谨：“奴婢遵命，即刻卸去所有随身利器，寸铁不留。”

朱时武看着她毫无推诿、全然顺从的模样，神色稍缓，继续道出第二条规矩。

“第二，藏尽护卫本色，只做寻常随侍宫女。”

“你是嬷嬷暗中指派的护侍之人，此事仅限静珩殿寥寥数人知晓，绝不可外露半分。入朝堂之后，你只需立在殿外阶下，安分垂首，随众宫人候命。”

“不得眼神锐利扫视百官、不得身姿紧绷戒备、不得流露半分习武之人的锋芒，更不可让任何朝臣、禁军、侍卫看出你身怀武技、身负护主之责。”

他心思通透，深知朝堂耳目众多，人人精于揣测算计。

一旦让人察觉九皇子身边暗藏武力贴身护卫，必会惹人猜忌，要么揣测他暗藏势力、私蓄武力，要么让人盯上这名特殊的宫女，于他于她，皆是祸端。

“全程沉默侍立，安分守拙，无人问话，不可抬头，无人遣令，不可妄动。”

“外人眼中，你只是本王身边一个普通温顺、安分跑腿的贴身宫女，仅此而已。”

这是保护，亦是约束。

掩她锋芒，隐她特殊，让她泯于众人，不惹分毫注目。

文琦琦一一默记于心，字字应下：“奴婢谨记殿下规矩，藏形守拙，绝不外露分毫异常，绝不连累殿下。”

她心底清明，这两条规矩，恰好合她心意。

她本就无心展露武技、惹人注目，只求一身寻常宫人模样，低调立在丹墀之下，静静观望满朝文武，暗中比对容颜，寻当年那名冷眼看客。

越是平庸无奇，越是无人在意，她便越好行事。

朱时武见她恭谨听话、分寸十足，再无多余叮嘱，淡淡颔首：“既记下，便速去收拾。卸尽利刃，换一身最寻常宫衣，即刻随本王出发。”

“是。”

文琦琦屈膝退下，转身快步去往偏室。

屋内寂静无人，她抬手褪去衣襟暗藏的贴身短匕，取下束发间藏着的细银针器，尽数收于殿中隐秘木盒之内，妥善藏匿。

冰冷的利器离身，周身瞬间失了所有护身依仗，只剩一身单薄素衣，干净无物。

这一刻，她如同褪去所有戾气、锋芒、杀伐，变回了那个无根无依、温顺卑微的普通宫女。

可唯独她自己知晓，空无一物的周身之下，藏着一颗焚尽血泪、执念滔天的复仇之心。

无刃护身，便以隐忍为刃。

无势可依，便借朝堂观局。

片刻之后，她换一身最为朴素干净的青灰色宫衣，发髻简约，无半点配饰，眉眼低垂，气息内敛，行走之间温顺谦卑，毫无半分出奇之处。

再回内殿，立在朱时武身侧，彻底泯于寻常宫人。

朱时武抬眸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净、神色安分、周身坦荡无藏，全然是最普通的宫人模样，再无半分习武之人的凌厉，终是彻底放心。

他再无迟疑，抬步踏出殿门。

“随本王来。”

“是。”

文琦琦垂首紧随其后，半步不离，恪守本分。

晨间宫道宽阔悠长，晨雾尚未散尽，缭绕朱红宫墙、青石长阶，层层殿宇连绵无尽，威严壮阔。

一路行来，沿途皆是早早赶赴早朝的官员车马、列队禁军、值守内侍。人声肃穆，步履规整，处处皆是天朝上京的森严气象。

朱时武步履从容，身姿挺拔，皇子威仪端方，沿途遇官员行礼，皆是淡然颔首回礼。

文琦琦始终低眉垂眼，紧随身后，目不斜视，不言不语。

外人看来，不过是皇子随行众多普通宫女中的一人，渺小、卑微、无人留意。

无人知晓，这具温顺卑微的身躯里，藏着一桩尘封数年的灭门血案，藏着一场赌上性命的暗中寻凶。

穿过重重宫门、层层阙楼，终于抵达金銮殿外。

丹墀高耸，玉阶层层，殿前禁军肃立，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文武百官已然陆续齐聚，分列左右。文臣儒雅端方，武将英挺肃穆，蟒袍朝服错落林立，皆是当朝手握权柄、身居高位的肱骨朝臣。

多年夙愿，近在眼前。

文琦琦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眼底温顺谦卑的伪装之下，藏着极致的紧张、隐忍的激动，与数年未凉的刻骨恨意。

今日。

她立于丹墀之下，百官之前。

不求功名，不求前程，不求权势。

只求一眼认容，一寻真凶，一证沉冤。

朱时武止步殿前，回头淡淡叮嘱一句：“在此静立候命，守好规矩，勿看勿动勿言。”

“奴婢谨记。”

少年不再多言，抬步踏上玉阶，迈入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之中。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两重天地。

殿内，是帝王临朝，百官奏事，权谋更迭，朝堂风云。

殿外，是孤身伫立，藏锋敛锐，静待众生，暗寻凶容。

晨风吹拂宫衣，微凉浸身。

文琦琦维持着谦卑垂首的姿态，看似静立安分，眸光却借着低垂的余光，一寸寸、一点点，悄然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

禁刃藏形，隐锋立朝。

血海沉冤，今朝细寻。

蛰伏许久的复仇者，终于站在了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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