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桩

沈清辞回到侯府时，沈月柔正站在她院门口等着。

那丫头今日没打扮，素面朝天，穿着件旧旧的藕荷色衫子，见沈清辞回来，紧张兮兮地绞着手指，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你回来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有事？"

沈月柔咬了咬嘴唇，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青黛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沈月柔不肯起，跪在地上红着眼说："姐姐，昨晚是我连累了你。赵珩抓我是因为我蠢、我贪，我活该被人拿捏。你、你还冒着危险去小雁塔救我……"

她说不下去了，埋下头抽噎起来。

沈清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对这个庶妹的感情很复杂——前世沈月柔没少给她使绊子，但也谈不上大奸大恶，就是蠢。这辈子她重生后第一巴掌就打了她，本以为两人会彻底撕破脸，没想到昨夜那一场阴差阳错，反倒让这丫头开了点窍。

"起来吧。"沈清辞说，"跪着不嫌凉？"

沈月柔抽噎着爬起来，两只手搓着袖口，又怯怯地补了一句："姐姐……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我再也不跟三皇子那边的人来往了。"

沈清辞看着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拍了拍沈月柔的肩，说了句"进去坐"，就转身进了院子。

沈月柔跟进来，青黛端了茶上来。姐妹俩隔着一张矮几坐着，谁都没先开口。沈月柔捧着茶碗喝了两口，忽然小声说："姐姐，我昨天被关的时候，听见他们说了一件事。"

沈清辞抬眼："什么？"

"他们说……赵信今晚要去见一个人，在城西芙蓉坊。好像是个什么官，管着宗人府的卷宗，说是有东西可以'帮忙改'。"沈月柔努力回忆着，"我听得不全，就听见什么'卷宗'、'改个日期'之类的。"

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宗人府的卷宗——赵信要改的，怕不是赵珩的出入记录？如果他能把赵珩"禁足期外出"的记录抹掉，那赵珩就可以在禁足令之下暗中行事，只要不被当场抓获，事后推说是"记录有误"就行了。

芙蓉坊。那地方她知道，是个偏僻的风月场所，适合暗中接头。

她放下茶碗看向沈月柔："你确定是芙蓉坊？"

沈月柔用力点头："确定。那两个人说了好几次。"

沈清辞站起身："青黛，去一趟裴老将军那边，让他派人盯着芙蓉坊今夜所有的出入。"她转身回内屋换衣裳，沈月柔跟到门口，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你又要出去？"

"去截个人。"沈清辞头也不回地换上了深色短打，将短刃绑好，回头看了沈月柔一眼，"你今日在家别乱跑，若有人来府上问起我，就说我身子不适在歇息。"

沈月柔郑重地点了头，神情里居然有了几分郑重。

沈清辞从后门翻出去时，暮色刚刚降下。她一路穿过三四条巷子，在城西找了家茶馆二楼临窗坐着，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窗下正对着芙蓉坊那条街，街面不宽，铺子的灯笼稀稀拉拉地挂着，入夜后显得格外冷清。

约莫戌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芙蓉坊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常服，低着头快步进了坊门。

沈清辞放下茶钱下了楼。她没有进芙蓉坊，而是在侧巷里绕了一圈，找到芙蓉坊后厨的小门。她前世陪赵珩应酬时来过这种地方两次，知道后厨有一条通往后院的通道。

她从小门进去，闪身藏在后院的柴垛后头。不多时，矮胖男人果然从一楼的后院穿过去了，进了后院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屋子。沈清辞从柴垛后绕到那间屋后窗下，蹲下身，屏住呼吸。

屋内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矮胖的，一个声音低沉厚重——是赵信。

"……宗人府的底档我已经改了，"矮胖男人的声音透着几分谄媚，"昭明十六年秋至今，三殿下所有外出记录都删干净了。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任何破绽。赵将军放心，这件事我做得稳当。"

赵信的声音沉沉道："周良案那份卷宗呢？"

"那个更简单，"矮胖男人笑了两声，"只要把刘崇的认罪书从大理寺的档案里抽走替换成另一份口供，周良就是'畏罪自尽'，案子翻不了。"

沈清辞在后窗外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抠进掌心。她将赵信和矮胖男人的面容特征、交谈内容一字不漏记下，矮胖男人出来时她借月光看清了他腰间挂的牌子——宗人府从六品主簿。

人走了之后她没急着动，等赵信也离开了芙蓉坊，才从后窗翻进那间屋。桌上放着一杯残茶，旁边还有半张没写完的字条，落款是"宗人府卷宗库，何主簿"。

她将字条收进袖中。

够了。明日西山春猎，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牌。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沈清辞洗了手脸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明日春猎的布局——赵信如果在猎场上现身，那就把他和宗人府何主簿的事一起捅出来。赵珩以为自己在禁足中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她手里已经捏住了他翻墙的梯子。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窗外又传来一声轻响。

沈清辞坐起来，推开窗。月光下老槐树的枝杈上没人，但树根底下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翻身下楼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精巧的袖弩，巴掌大小，弦绷得正好，配了五支短矢。底下压了一张字条，笔迹她认得：

'明猎场林中多蛇虫，带上防身。萧。'

沈清辞握着那把袖弩在月光下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她把袖弩收进暗袋，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入睡前她想的是：明日见了萧玦，该说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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