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猎场

三月的西山猎场草木初盛，入眼是层层叠叠的嫩绿。皇家围场圈了二十里山林，放养了鹿、狐、兔、野雉，偶尔还能见一两只成年的野猪。皇帝今日精神比早朝那日好了些，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太子和几位近臣。

赵珩没来。禁足令还没解，今日猎场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但沈清辞知道——赵信来了。

她骑着一匹温驯的枣红马混在女眷队列后面，身上穿着骑装，素青色的窄袖短袍，腰间束得利落。萧玦给她的那把袖弩绑在小臂内侧，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猎场开场的骑射表演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兴致上来，让群臣各自入林狩猎。沈清辞催马缓缓入了林间小道，表面在寻猎物，实际上在留意赵信的动向。

赵信今日穿着暗紫色的骑装，身边跟着三四名亲卫，正从另一侧林子往深处去。沈清辞远远缀着，马蹄落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无声。

走了约两里，林中忽然窜出一只野鹿。赵信一箭射过去，鹿负伤惊逃，他追着鹿跑了，几名亲卫跟上去，林间暂时空了下来。

沈清辞正要催马跟上，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走这么快干嘛？等等本王。"

她回头，看见萧玦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侧林里钻出来，今日穿了身墨绿骑装，少见地正经佩了弓箭在背上。他催马与她并排，歪头看了看她小臂的位置："袖弩带上了？"

"带了。"沈清辞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戏。"萧玦用下巴朝赵信消失的方向努了努，"你打算怎么揭他？直接上去对质？"

沈清辞摇头："不够。必须让他自己在陛下面前露出马脚。我查过了，赵信那支暗卫里有一个是猎场外围的巡山兵头目，今日当值。赵信应该会在林中某处跟那个人接头。"

萧玦挑了挑眉："你还真是步步都算到了。"

"还没算到他会从哪个方向接头。"沈清辞策马往前走，"所以得找。"

两人在林间沿着赵信的箭痕走了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沈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萧玦，自己矮身钻进了灌木丛。萧玦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一副"我就在这儿遛马"的模样。

灌木丛深处，赵信果然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巡山兵的号衣，正低声汇报着什么。沈清辞凑近了些，听见赵信说："……今夜子时把东西从后门运出去，走西边水道，有人接应。记住了，绝对不能走正街。"

巡山兵点头："将军放心，水道那边已经清了。"

沈清辞在灌木丛中蹲着没动，脑子里飞速转着。水道、今夜子时、运东西——赵信要把什么从京城运出去？账册的剩余证据？还是赵珩给他的什么指令？

她正要再凑近一些，脚下忽然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间传出去老远。赵信和巡山兵同时回头，巡山兵已经抽出了腰刀往她这边扑来——

沈清辞拔腿就跑。林间灌木丛密，跑不快，她刚冲出两步就听见身后刀风袭来，就地一滚躲开，后背擦过一棵老松的树干，撞得生疼。

巡山兵举刀再砍，一道劲风从侧前方射来，正正钉在巡山兵手腕上——一支箭，箭羽还在颤。巡山兵惨叫一声，腰刀脱手落地，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腕跪了下去。

沈清辞抬头，看见萧玦骑在黑马上，手里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收弓策马冲过来，伸手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背。沈清辞还没坐稳，他已经拨转马头冲了出去，身后传来赵信的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赵信带着人追了半里地，但围场深处山林茂密，黑马又脚力极快，拐了几个弯就把追兵甩没了。萧玦勒住马，停在一处僻静的溪涧旁，低头看怀里的人："伤着没有？"

沈清辞撑着他手臂坐直，后背撞树那块还在隐隐作痛，但没伤到筋骨。"没事。"她喘匀了气，抬头看他，"你箭法这么好？"

萧玦把弓挂回马鞍上，嘴角弯了一下："本王闲嘛。闲人就爱练点防身的。"

两人在林间溪涧边上缓了片刻，沈清辞将自己方才偷听到的内容迅速理了一遍："赵信今夜要从水道运东西出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是要紧的。得拦住。"

"你打算怎么拦住？"

"不用我拦。"沈清辞从怀里摸出昨夜芙蓉坊捡的那半张字条，"只要在猎场结束前把这个送到陛下面前，说宗人府有人私自篡改卷宗、受人指使，陛下自然会下令彻查宗人府。宗人府一封，水道那边的人就不敢动了。"

萧玦看了看那张字条，又看了看她："你打算自己送过去？"

"不然呢？"

萧玦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上来。本王带你抄近道去陛下那边。"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萧玦握住她手腕一把拉上马背，这次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两侧的衣袍。黑马在林间飞奔起来，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到了猎场主营地外围，萧玦在密林边缘勒住马。前方能看见皇帝的明黄伞盖和簇拥着的近臣侍卫。沈清辞翻身下马，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骑装。

萧玦骑在马上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把她小臂上微微露出的袖弩按了进去，遮好。

"去吧。"他说。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密林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肩头。那张惯常带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难得端肃了一回，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亮而暖。

"等事情完了，"她听见自己说，"我请你喝酒。"

萧玦弯起嘴角，墨玉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掌心，合出一声脆响。

"本王记下了。"

沈清辞转身快步往明黄伞盖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后背撞树那块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一点也没放慢脚步。

前方营帐里，皇帝正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与几位老臣说话。她整了整衣袍，在帐外站定，朗声道：

"臣女沈清辞，有要事面呈陛下。"

帐帘掀开了。内侍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回头进去通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了御帐。

帐中温暖的光线从四角铜灯里泻出来，皇帝靠在胡床上，几位近臣分坐两侧。她上前几步跪下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双手呈上。

"陛下，臣女今日在林中偶遇赵信赵将军与巡山兵密会，偷听到其计划今夜从西边水道运东西出城。另，臣女昨夜在芙蓉坊探查到宗人府从六品主簿何某，曾受赵信指使篡改宗人府卷宗——这是何某留在现场的字条。"

她停顿了一息，声音沉静而清晰：

"臣女请陛下立即彻查宗人府，封锁西边水道出口，截下今夜赵信意图运出京城之物。"

皇帝接过字条看了许久，抬眼时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他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帐外西山猎场的茫茫林海，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来人！传朕口谕——宗人府即刻封档审查。西城五处水道今夜设卡，凡往来船只一律查验，不得放行一条！"

帐中近臣纷纷起身领命。沈清辞跪在原地没有动，垂着眼听着帐内外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赵信今夜出不了城了。他手里那些东西，一件也送不出去。

皇帝的命令一道道传出去之后，他重新看向沈清辞，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迈的审慎："沈氏女，你今日递上来的这些，朕都记下了。起来吧。"

沈清辞起身退出了御帐。帐外日光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远远看见密林边缘那匹黑马还在。萧玦靠在树旁，手里转着墨玉核桃，见她出来朝她勾了一下嘴角。

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枣红马。

猎场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是午间收猎的信号。群臣陆陆续续从林中出来，有人扛着鹿，有人拎着野雉。皇帝在营帐前看了一圈猎物，面上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沈清辞站在女眷队列里，安静地看着这个午后的一切。

宗人府封了，水道堵了，赵信被困在京城动弹不得。赵珩的禁足令还没解，暗桩名单她手里还握着大半——明天、后天、大后天，一个接一个拔。

这场仗还长，但今日的风向，变了。

回程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行去。沈清辞坐在女眷的马车里，闭着眼靠车壁歇息。青黛在旁边小声问："小姐今日累坏了吧？回府奴婢给您煮碗热汤。"

沈清辞"嗯"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

马车辚辚驶过西山脚下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核桃碰撞声。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萧玦骑着他的黑马慢悠悠地走在不远处，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像在跟她打招呼。

沈清辞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着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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