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家旁支

陆老爷子第三遍拔毒，定在上午十点。

这回陆知微又带了八个人来，跟头一回一样。担架上的老人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上的紫全退了，剩一点淡灰。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江野，嘴角动了动。

"江大夫。"老爷子先开了口，声音还虚，但清楚。

"别说话。"江野展开针布卷，抽出七根银针。

第三遍比前两遍都快。七针下去，黑水渗出来的时候量已经很少，大概一分钟就变成了淡黄。老人缩了几下，哼了两声就安静了。

拔完针，江野收好，给老人搭了一下脉："干净了。"

陆知微站在旁边，手里紧张的抓着文件袋，三年了，三年查不出来的毒，三天三遍针，就给拔干净了。

老爷子自己慢慢坐起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江野，忽然笑了："你师父白药尘，要是知道你用他的针法给我拔毒，八成要骂你。"

江野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他为啥骂我？"

"他当年给我父亲把脉的时候讲过一句话。他说，药王谷的针法不外传，传了就是谷里出事了。"老爷子看着江野，"你用他的针法给我拔毒，说明你晓得谷里出事了。你下山为的不开医馆。"

药馆里安静了。

江野沉默了一阵。

"老爷子，陆鸿运的事，您晓得吗？"他忽然问了一句跟刚才完全不搭的话。

老爷子的笑收了："你晓得了？"

"仁和药业是陆鸿运的产业，仁和通过康民药房批发假药，康民药房的老板王康民，跟市一院的周鸿儒是同学。"

老爷子闭了一下眼："鸿运是我三弟的儿子，算是陆家旁支。他做生意做了十几年，仁和药业是他最大的产业。以前我不晓得他在造假药，但我晓得他跟一些不干不净的人有来往。"

"您中毒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柴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我不晓得是不是鸿运。"他最后说，"但给我下毒的人用的手法，不是普通人。那个手法，跟药王谷有牵扯。"

江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您是说，药王谷的人给您下的毒？"

"不一定是药王谷的人，是懂药王谷手法的人。"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江野，"江大夫，你觉得，药王谷现在还剩几个活人？"

这个问题问得重。小柴在门口屏着呼吸，看师父。

江野没答。他起身，把银针布卷收进口袋。

"药王令的事，您讲过，找到沈百草才给我。"他说，"但如果给我下毒的、造假药的、布这张网的，都是沈百草，那等找到他的时候，怕已经晚了。"

老爷子看着江野，像是在盘算什么。看了很久。

"昨天夜里，有人翻了陆家后墙。"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老周拦住了，人跑了。但他翻进来不是为了偷东西——往地窖方向去的。"

桌上安静了。江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陆知微在旁边开了口:"爷爷......."

"给他。"老爷子说。

陆知微愣了："爷爷，白药尘讲过/...."

"白药尘讲过等他找到沈百草。可现在看，沈百草不用找，他在找我们。"老爷子慢慢起身，拄上拐杖，"跟我来。"

老爷子带他们穿堂过回廊，绕到宅子后头，下一段窄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锈得发黑。

"这就是陆家地窖。"老爷子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吱呀一声，门开了。

地窖不大，二十平米的样子，堆着些旧箱子和旧家具。最里头靠墙，有一面铜门。

铜门一人高，嵌在墙里。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年代太久了，锈盖着大半。门正中间有个凹槽，形状像一枚令牌。

"药王令的插槽。"老爷子说，"白药尘当年把令牌的上半块交给我保管。他说，令牌是钥匙的一半，另一半是医经。两半合在一块，铜门才开。但令牌只有上半，医经的另半在白药尘手里。"

他从旧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铜令牌，巴掌不到大，边缘参差，像从中间掰断的。正面刻着根针穿一片叶子，跟管家戒指内侧那个图案一样。

"这是上半块。"老爷子递给江野，"下半块在白药尘手里。他最后一次来陆家的时候讲过，要是他没来取，就把上半块交给那个手指头有药王谷茧的年轻人。"

江野接过令牌。令牌很轻，但他握着的时候，指节白了。

"谢了。"

"别谢我。"老爷子看着铜门，"你拿着这块令牌，就跟所有人讲明了，你是药王谷的传人。来找你麻烦的，会更多。"

江野把令牌揣进贴身的口袋，跟那张纸条搁在一块了。

从陆家出来，小柴跟在后面，觉出师父今天走路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不紧不慢，今天步子快了些，有什么事急着要去办。

走到街口，一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个信封，看见江野，递了过来。

"陆老爷子让我给您的。"

江野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请帖，烫金的，陆家的抬头。

"陆家家宴，三日后。请江大夫务必赏光。"

小柴凑过去看了一眼请帖，又看了看师父。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捏着请帖边角的那只手，捏了一下。

"老爷子讲，"黑西装低声补了一句，"家宴上会给您引荐陆鸿运。到那时候，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江野把请帖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

黑西装走了。小柴站在旁边看着师父。

"师父，您去家宴？"

"去。"

"去了会怎么样？"

江野没答。他往桂坊街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小柴跟在后面，觉出从师父在陆家地窖接过那半块药王令的时候起，事就再不是城南小医馆的事了。药王令、铜门、医经、沈百草、灰烬，这些一样样压过来，一样压着一样。

而三日后那张家宴的请帖，就是下一层的门。

小柴跟着师父走回桂坊街。药馆门板上还留着淡红色的漆印，门口"恶人不治"的木牌在夕阳底下投着一道短短的影子。

江野推门进去，坐回柜后头，把银针拿出来。

又开始磨。

小柴蹲在门口择菜，听着磨针的声音，心里头琢磨着。师父磨针怕不是磨了一辈子了，山上磨，下了山还磨。磨针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小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

三日后那家宴上，师父会见到陆鸿运。

到那时候，这张网就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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