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宴

陆家的宅子在城北凤栖路，从桂坊街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小柴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副驾上拿手机查陆家的资料，查了半天关了。

"查什么？"江野开车，眼不斜视。

"查查陆家什么来头，去了不至于露怯。"

"不用查。去了少说话，多吃菜。"

小柴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师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敷衍人了。上次这种场合还是孟老头带他去药材市场吃饭，那回他吃了三碗红烧肉，回来拉了两天。

陆家宅子比小柴想的大。不是那种气派的大，是旧的大。灰墙青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条路。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西装，看见车牌就抬了杆。

车停了。陆知微已经等在门口，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旗袍，头发挽着，看着跟平时在医馆里那个干练的女总裁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小柴说不上来，大概就是那种"家里有事"的样子。

"江大夫。"她走过来，没寒暄太多，"爷爷在里面等着了。三叔也到了。"

江野点头，跟着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就是宴厅。厅不大，摆了一张圆桌，坐十个人正好。桌上菜没上齐，冷盘摆了四碟。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气色比三天前又好了些，靠在椅背上，旁边搁着拐杖。看见江野，抬了抬手。

"来了，坐。"

江野在老爷子右手边坐下。小柴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跟管家挨着。管家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利索，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还在。上次在陆家见过的那个。

"三弟，这就是江大夫。"老爷子朝对面说。

对面坐着个人，五十出头，方脸，眉毛粗，眼睛不大但亮，嘴角总带着点笑意，是那种和气生财的笑。穿件藏青色的对襟衫，袖口干净，手上一枚翡翠扳指。整个人看着就是生意做大了的那种从容，不急不躁，说话先带笑。

"江大夫，久仰。"陆鸿运站起来，主动伸手。

江野握了一下。陆鸿运的手干燥、温热，握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重也不虚，是那种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练出来的手。

"仁和药业的事，知微跟我讲了。"陆鸿运坐下，给江野倒了杯茶，"那孩子管得严，查到三叔头上来了。家丑啊，不瞒你说。"

"三叔——"

"先吃饭，吃完再说。"陆鸿运笑着摆手，"老爷子大病初愈，我专门请了保健医生来，饭后再给老爷子看看。"

他说着朝旁边一抬下巴。小柴这才注意到，圆桌旁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件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马甲。个子不高，偏瘦，戴副无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根柱子。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医疗箱，箱子上没有标识。

"这是秦大夫，秦念祖。"陆鸿运介绍，"市二院出来的，现在给我做私人保健。老爷子的后续调理，我让他来照看。"

秦念祖朝江野点了下头，没说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江野也在看他。

手。

秦念祖的右手搭在医疗箱提手上，五指自然弯曲。江野看的不是手指，是虎口。虎口内侧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握手术刀的茧。那层茧的位置在拇指根部和食指第一节之间，只有长年揉药、搓药丸的手才会磨出那种茧。

药王谷的药师，手上都有。

菜上了。陆家的菜做得规矩，不花哨，四个热炒四个蒸菜一个汤。小柴埋头吃，吃了两口觉出不对劲，桌上的人没几个在吃饭。

老爷子吃了小半碗粥，放下了。陆知微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陆鸿运在跟管家低声说什么，嘴上笑着。秦念祖站在旁边，不动，不看菜，也不看人，只看着老爷子。

江野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

"秦大夫。"他忽然开口。

秦念祖看过来。

"你在市二院哪个科？"

"中医科。"秦念祖低声回道。

"中医科不出保健医生。"江野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陆鸿运的筷子顿了一拍，笑着接过来："秦大夫是全科出身，中西医结合的。现在自己开诊所，我请来的。"

江野默默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从秦念祖的右手移到了他的左手手腕。左手腕上袖口露出一截，小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江野的目光在那停了两秒。

饭后，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歇着。陆鸿运让秦念祖给老爷子把把脉，调理方子。

秦念祖打开医疗箱，从里头拿出一个脉枕，搁在桌上。老爷子把手腕搭上去。秦念祖三指搭脉，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

江野坐在旁边看着。

三指搭脉的位置不对。

中医把脉，三指对应寸关尺，食指在寸，中指在关，无名指在尺。标准位置是食指贴腕横纹。秦念祖的食指往下移了半寸，中指和无名指跟着错位。普通人看不出，但这个位置不是中医科的路数。

是药王谷的诊脉法。

药王谷诊脉讲究"寸下三分"，食指压在腕横纹下方三分处，取的是经络深层的脉象，不是表脉。这套手法不在任何公开医书上，只在药王谷内部传。

江野把茶杯转了半圈，没说话。

秦念祖收了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十几味药，递给陆鸿运。陆鸿运看了看，递给老爷子。老爷子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方子我看看。"江野伸手。

陆鸿运顿了一下，把方子递过来。

江野看了一会，方子写得规整，药名、剂量，十二味药，补气养血，安神健脾，看着是一张没什么毛病的中老年调理方。

但第八味是制附子，三克。

制附子温阳，三克不算多。但配着第六味细辛和第十味炙甘草，三味合在一起，是一个很隐蔽的组合。不是治病的组合，是一个缓慢生毒的底子。量极小，吃一个月不会有任何反应，吃半年以上，会在体内慢慢积累，伤肝肾，症状跟慢性中毒一模一样。

而陆老爷子刚拔完毒。

江野把方子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边："方子没什么大毛病。"

陆鸿运笑了一下："江大夫也懂方子？"

"懂一点。"江野的目光从方子上移开，落在秦念祖手上，"秦大夫，你师父是谁？"

秦念祖淡淡的说："没有师父，医学院出来的。"

"哦。"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像是随口一问，"那你的把脉手法，是医学院学的？"

秦念祖没答。

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

"江大夫，"陆鸿运还笑着，但笑意浅了，"秦大夫的方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江野把方子推回去，"好方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念祖已经收好处方笺，正把脉枕放回医疗箱。

江野转过身，跟陆知微对了个眼神。

陆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江野看懂了。

那双眼睛里是三个字：有问题！

出了陆家大门，小柴跟在后面一路走到车旁边才开口。

"师父，那个秦大夫......"

"他的手有问题。"江野拉开车门，站在车门后头看着后视镜里陆家的大门，"虎口有药茧，把脉是药王谷的手法，方子里埋了三味药的暗毒底子。"

小柴心头一紧："他要害老爷子？"

"不急，他下的不是急毒，是慢毒。一个月看不出来，三个月看不出来，半年以后才开始有反应。如果老爷子原本的毒没拔干净，他这个方子就是往火里添柴。"

小柴站在那里，觉得风凉了。

"那师父......"

"先不动。"江野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是谁的人，还不清楚。但他懂药王谷的手法，这件事本身就够大的了。"

车开了。小柴坐在副驾上，扭头看师父。师父的脸在路灯底下一明一暗，看不出什么。但他握方向盘的那只手却明显很用力。

桂坊街的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小柴想起孟老头说过的一句话。老头讲，山里的人下山，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还债的。

师父要还的债，大概不是一个秦念祖能兜得住的。但今晚陆家那桌饭上坐着的，谁也说不准有几个是真吃饭的。

窗外的灯灭了，进了桂坊街的暗处。药馆门板上那块"恶人不治"的牌子，在黑暗里看不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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