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毒手

第二天，江野在药柜后头坐了一上午，把那本破本子翻到记药王谷诊脉法的那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小柴给他端了碗面，搁在柜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师父，您找什么？"

"找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药王谷里姓秦的。"

小柴蹲在门口择菜，耳朵听着师父翻本子的声音，哗哗的，翻了好几遍。最后江野停在一页上，手指点着某一行，看了很久。

"找到了？"小柴忍不住问。

"没有姓秦的。"江野合上本子，"药王谷没有姓秦的人。"

"那他的手法......"

"手法是真的，人不是谷里的。"江野把本子放回抽屉，"要么是谷外学的，或者有人教的。不管哪一种，他有来历。"

下午两点，陆知微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比昨晚在宴上还沉。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查了秦念祖。"

"查到什么？"

"秦念祖，三十二岁，江 都中医药大学硕士，毕业后在市二院中医科待了两年，辞职。辞职后自己开了家诊所，叫'念祖堂'，在江 都城西。"

"江 都。"

"对，又是江 都。"陆知微把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他辞职的时间是三年前。三年前从江 都来城南，开了念祖堂。但念祖堂在城南只开了半年就关了，之后他做私人保健医生。"

"三年前。"江野重复了一下。

三年前，药王谷烧了。三年前，沈百草去了江 都。三年前，王康民从江 都来了城南。三年前，秦念祖也从江 都来了城南。

"他开诊所那半年，在城南什么地方？"

"城东明德路。"

小柴在旁边听到了，手里的扁豆差点掉了。明德路。康民药房也在明德路。

"念祖堂跟康民药房什么关系？"江野问。

"隔壁。"陆知微说，"念祖堂开在康民药房隔壁，中间隔了一堵墙。"

江野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一下。

"同一个门面拆了两间，还是两间打了通墙？"

"问了房东。房东说原本是一间大铺面，租出去的时候隔成了两间，隔墙是轻质砖，没打通。但房东后来发现墙上有洞，被人钻过孔，用柜子挡着。"

小柴后背的汗又出来了。两间铺面，中间打通了暗孔，一个药房一个诊所。假药从康民走，病人从念祖堂来。假药吃出问题，诊所里看。看了再开假药，一个闭环。

"这局是沈百草布的。"江野说。

"你确定？"陆知微看着他。

"药王谷的手法，药王谷的制药路数，江 都来的，三年前到的。不是沈百草就是他的人。"

陆知微沉默了一阵："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

"他会来？"

"昨晚在宴上我问了他一句把脉手法，他虽然没回答，但他晓得我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就不会干等着，他会来找我的。"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敲了三下。

小柴吓得差点把扁豆碗扣了。江野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秦念祖。

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黑色高领衫。手里没拎医疗箱，拎着两瓶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昨晚在宴上多了一样东西——客气。

"江大夫，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把酒放在柜台上，"陆大夫也在，正好。"

"进来坐。"江野说。

秦念祖进来，在凳子上坐下。小柴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昨晚你问我师父是谁。"秦念祖开门见山，"我没有师父，但我的把脉手法确实不是医学院学的。"

"哪学的？"

"一个人教的。"秦念祖说，"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三年前在江 都，我开了家小诊所，有天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件灰色旧棉袄，说是看病的，其实不是。他坐下来给我把了脉，然后把手法教给我，教了一个下午就走了。"

"灰色旧棉袄。"江野重复了一下。

"对。"秦念祖看着他的反应，"你认识？"

穿灰色旧棉袄教人诊脉的，未必是师父。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沈百草。

"他教你手法的时候，还讲了什么？"

"讲了一套方子。"秦念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就是这个。"

江野接过来打开。纸上写了一组药方，十二味，跟昨晚秦念祖给老爷子开的那张方子一模一样。

"他讲这方子是调理方，给上了年纪的人吃，补气安神。"秦念祖说，"我昨晚给老爷子开的，就是这个。"

江野看着方子，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了。秦念祖不知道这方子里有三味药合在一起是慢性毒底。教他方子的人没讲。

"秦大夫，"江野把纸折好还给他，"你信这个教你的？"

秦念祖沉默了一下："信了三年。"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教你？"

秦念祖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抽了一下，但又不敢想。

"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江野站起来，"你被人当了三年的手。"

秦念祖的脸白了。

"昨晚的方子，制附子、细辛、炙甘草，三味合在一起，吃半年以上是慢性中毒。"江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秦念祖脸上，"老爷子刚拔完毒，你给他开这个方子，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开的？"

"我不知道……"秦念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我真不知道是毒。那人跟我讲这是调理方——"

"那人为啥不自己开？"

秦念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答案很重。如果那人是药王谷出来的，他自己开方子就行，何必教一个外人？答案只有一个：他需要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去下毒。出了事，查到的是这个外人，不是他。

"秦大夫，"江野看着他，"你来找我，是来聊的，还是来办事的？"

秦念祖的喉结动了一下。

"……来办事的。"

"谁让你来的？"

"昨天宴上以后，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找你，请你喝酒，把事情谈开。"他从那两瓶酒里拿起一瓶，"这酒，是那人给我的。"

"他说谈什么？"

"他说，让我劝你别查药王谷的事。"秦念祖低着头，"他说你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酒里有什么？"江野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给我两瓶酒，让我开一瓶跟你喝，另一瓶留着自己喝。"秦念祖把另一瓶推过来，"他说这酒是好的，不是什么坏东西。但你让我喝我也不敢喝。"

江野拿起那瓶酒，对着光看了一下。普通的白酒瓶，没标签，瓶口封着蜡。他拧开蜡封，凑近闻了闻。

药味。很淡，混在酒香里，但药王谷的人闻得出来。是石见穿的提取物，无色无味溶于酒精，喝下去不发作，但跟某些食物混在一起会起反应。发作时不致命，但会让人四肢无力，持续两三个小时。

"这酒，"江野把瓶口封回去，"你喝了没事，我喝了也没事。"

秦念祖愣了。

"但要是配着方子里那三味药吃下去，就会中毒。你现在吃着那个方子吗？"

"……吃着。那人说调理身体，让我也吃。"

江野看了他一眼。

"那你今天来，是来送我上路的，还是来送你自己上路的？"

"我来找你，是想问清楚，三年了，我一直以为那人是好人。你昨晚一问，我就开始想，越想越不对。我今本来是来办事的，但你说方子里有毒，我不敢办了。"

江野看着秦念祖，秦念祖的眼眶红了一圈。他是真的不知道。被人利用了三年，教了手法、教了方子、给了酒、连自己吃的药都是那个人给的。三年了，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一直站在刀口上。

"行。"江野拿起那瓶开了封的酒，倒了两杯。

秦念祖看着他。

"你喝不喝？"

"……你真喝？"

"他不就是想看我喝了以后翻不翻车吗。"江野端起杯子，"我喝了，他才知道我信不信他。不信他，他会换手段。信他，他才会露下一步。"

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秦念祖看着空杯，手抖着端起另一杯，也干了。

小柴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出声。师父喝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药酒，他眼巴巴地看着师父，等着看师父会不会倒。

江野放下杯子。

"走，他让我们喝的酒喝了，他该急了。"

"急什么？"小柴忍不住问。

"他算好了我喝了会没力气。没人告诉过他，药王谷的人对石见穿有抗性。这药就是药王谷配的，谷里的人从小泡药浴，石见穿在体内不发作。"

小柴的嘴张着。合不上。

"所以那个人，"江野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要么是谷里出来的人，要么跟谷里关系很深。不管他是谁，他用谷里的药来试我，就说明他在试我是不是药王谷的传人。"

"他试出来了怎么办？"小柴问。

"他试出来了。"江野擦了擦嘴角，"今晚他就会知道，酒喝了，人没事。到那时候，他就该亲自来了。"

秦念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三年里他给多少人开过那个方子？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欠的那些人的债，一笔一笔都得还了。

"江大夫，"他抬头，"我跟你。"

"想好了？"

"想好了。"

江野点头。他拿起那瓶没开封的酒，掂了掂。

"这瓶留着。"他说，"往后用得上。"

小柴看着那瓶酒，又看着师父。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拿酒瓶的那只手，拇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两下。

药馆外头，桂坊街的路灯亮了。夜里的城南安静下来，老周收了油条摊子，老郑锁了锁铺的门。街尾的江氏堂亮着灯，三个人坐在里头，一壶茶凉了没人续。

而城南以外什么地方，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人，大概正在等一通电话。

电话一直没响。

他等的那个人，没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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