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面的人

秦念祖在医馆住到第三天，半夜出了事。

凌晨两点，小柴被一声闷响惊醒。他睡在前面堂屋的折叠床上，听见后面杂物房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光脚跳下床，摸到药柜旁边的铁棍——那是以前孟老头防贼用的，锈得发黑，但沉。

后面杂物房的门开着。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秦念祖的草席铺在地上，席子上没人。窗户开了，窗框上的旧铁栓被拧断了，断面是新的，发亮。

小柴冲到窗口往外看。后巷里没有人，但巷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黑色车身黑膜玻璃，跟街口沈百草那辆一个款。

"师父！"

江野已经起来了。他住在阁楼上，听见声响就下来了，穿的是睡觉的那身旧衣裳，脚上趿着布鞋。他到窗口看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去后面巷子。"

"师父，秦大夫——"

"没走远。拧铁栓的力气不小，但窗户窄，拖一个成年男人出去不快。"

两人从后门出了巷子。城南凌晨两点的巷子黑的，路灯隔了好远才有一盏。江野走得快，小柴跟在后面，踩着碎砖头和野草。拐了两个弯，到了巷尾一片拆了一半的旧棚户区。

秦念祖在地上。

他趴在碎砖堆旁边，嘴被堵着，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了皮肉。膝盖上有泥，像被拖行过一段。人还醒着，眼珠子瞪得很大，看见江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野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扯掉。

"几个？"

秦念祖的嗓子哑了，大概喊过但喊不出来："两……两个。从窗户翻进来的，一个掐脖子一个绑手，没说话。"

"往哪个方向拖你的？"

"往巷口。拖到一半停了，远处巷口有车灯晃了一下，他们大概以为有人来了，扔下我就跑了。"

江野站起来，往巷口看。面包车没了。发动机的声音远远的，往城东方向去了。

"不是要杀你。"江野蹲回去，解开他手上的绳子，"要杀你不会绑着拖，直接在屋里动手就行。绑了拖，是要带走。活的带走。"

秦念祖的手腕上两道红印，皮破了，渗着血珠。他坐在地上喘气，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他们是谁？"

"灰烬的人。"江野说，"你跟了我三天，沈百草知道，灰烬也会知道。他们要的是你的嘴——你三年里替他们做过的事，开的方子、接触的人，都在你脑子里。"

秦念祖的脸白得透青。

"带走我干什么？"

"问完话，杀。"江野说得很平，"灰烬不留活的。你活着是因为沈百草替你打掩护了三年，没人知道你。现在你暴露了，掩护没了。"

小柴在旁边听着，后背一层冷汗。他把秦念祖扶起来，发现这个人像被掏空了什么，才三天没见却轻了不少。

三个人走回医馆。秦念祖在凳子上坐着，手还在抖。小柴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握着杯子，杯子在手上晃。

江野从药柜里拿出银针布卷，打开，取了三根。走到秦念祖面前，在他肩膀上扎了两针，脖子后面扎了一针。

"安神的。你现在这个状态，天亮之前睡不着，明天人也废了。"

秦念祖点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靠在墙上睡过去了。

小柴看着师父收针。

"师父，灰烬的人来过，说明他们在盯着医馆。"

"盯着。"

"那他们还盯什么？"

"盯沈百草。"江野把银针放回布卷，"沈百草前天晚上在街口跟我说了那些话，灰烬不知道。沈百草背叛了灰烬，灰烬迟早会知道。他们盯医馆，不是因为秦念祖，是因为想看沈百草来了没有。"

"那沈百草——"

"他晓得。"江野把灯关了，只留了柜台上一盏小灯，"他比谁都清楚灰烬的手段。他来找我那天就说了，灰烬不知道他在城南。但灰烬在找他，一旦确认了他跟我接触过，就不会放过他。"

小柴坐在折叠床上，膝盖抱起来。药馆里只剩秦念祖的呼吸声和柜上小灯的嗡嗡声。

"师父，那咱怎么办？"

"两个办法。"江野坐回柜后，"一个是等，等灰烬找到沈百草，沈百草要么死要么被抓，线索断。另一个是不等，我先去江 都，去老厂区确认师父下落。"

"您选哪个？"

"不等。"江野说，"但走之前得把秦念祖安顿好。灰烬的人今晚没带走他，明天还会来。医馆不能留人，太显眼。"

"放哪？"

"陆家。"江野说，"陆老爷子拔毒的事灰烬未必知道全貌，陆知微手上有安保，秦念祖搁在那比搁在这安全。"

天亮以后，陆知微来了电话。江野讲了两句，让她派车来接秦念祖。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桂坊街口，秦念祖被送去了陆家老宅。

小柴看着车走远了，回头问师父："师父，您什么时候去江 都？"

"今天下午。"

"我跟您去吗？"

"你留下看门。"江野从柜子底下拿出那件旧棉袄，揣上银针布卷，把半块药王令和那张纸条一起贴身放好，"陆老爷子那边有人盯着，你白天在馆里，晚上把门锁好，谁来都不开。"

"可您一个人——"

"我去找人，不是去打架。"江野穿上鞋，"到了那边，探一探就回。不打草惊蛇。"

小柴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往街口走。还是那件灰棉袄，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但小柴觉得师父今天出门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出门看病是往回走，今天出门是往前走。

桂坊街的阳光落在师父肩膀上，旧棉袄的肩头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小柴看着那个补丁，忽然想起师父来桂坊街第一天穿的也是这件。补丁是后来缝上去的，缝得歪歪扭扭，不像师父的手艺。

大概是师父自己缝的。山里下来的人，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缝衣服不行，磨针行。

街口拐角，师父的身影拐进阳光的刺眼处，看不见了。

小柴蹲回门口，继续择菜。扁豆掐了两头扔进碗盆，手上沾着水。他一边掐一边想：师父去 江 都，去老厂区，去找他自己的师父。白药尘。那个名字他在师父的本子上见过，墨迹浓，笔画有力，像刻进去的。

如果白药尘还活着，如果师父找到他了，那接下来呢？药王令的上半块在师父怀里，下半块在沈百草手上——可沈百草说了，在灰烬手里。谁说的是真话？

小柴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扁豆掐完了，把药柜里那几味药晒一晒。下午太阳好。"

师父让晒药，说明他打算回来。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但会回来。

小柴把手里的扁豆掐干净，站起来，去搬药柜上的药匣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恶人不治"的木牌上。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跟招牌一样，是师父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但力气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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