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反将

秦念祖的酒喝了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石见穿在药王谷传人身上不发作这件事，那个人大概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想明白以后，他没打电话给秦念祖，也没再派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在重新算。

江野不急。他把秦念祖留在了医馆。

"我不回去了？"秦念祖问。

"回去干什么。你那间诊所关了大半年了，房东在催租。你回去就是一个人，他找你你不方便。"江野从药柜底下翻出一卷旧草席，铺在后面小柴睡的那间杂物房里，"在这儿帮小柴择菜。"

秦念祖没推辞。一个学医的人，在药馆帮忙也算对口。小柴倒是紧张了两天，后来发现秦念祖切药材比他利索得多，才慢慢放了心。

第三天晚上，陆知微来了。

她带了三样东西：一份秦念祖的银行流水，一张照片，一段录音。

"秦念祖的账户，三年来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进来。五千块。打款的账户是一个叫'济生药业'的公司，注册在江 都。"

"济生。"江野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一下。又是济生。济生堂，沈百草的旧产业。换了名字叫济生药业，换汤不换药。

"这张照片，"陆知微把照片推过来，"是我的人拍的。三天前，秦念祖来找你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桂坊街街口蹲了两个小时。"

照片是夜间拍的，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楚。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人，坐在路边一辆面包车里，没下车，车窗开了一条缝。脸看不清，但那件棉袄看得清清楚楚——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

灰色旧棉袄。

秦念祖说教他手法的人穿的就是这件。

"录音呢？"

陆知微按了一下手机。录音不长，四十秒。背景噪音是车内发动机的怠速声。一个男人不急不缓的说："酒喝了没有？……喝了。什么反应？……没有？……不可能。……我知道了。"

声音断了。

江野听了两遍。

"这声音，"秦念祖从后面走出来，脸色变了，"就是他。教我手法的那个人。"

"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他说话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像咽了口水再讲的一样，总是往下沉。我记了三年。"

江野把手机还给陆知微。

"秦大夫，他长什么样？"

秦念祖摇头："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坐了一下午，临走天黑了。帽檐拼命的往下压着，没看清脸。但我记得他的手。"

"手？"

"右手大拇指外侧有一道旧疤，不长，大约只有半寸。不是刀伤，像是烫的。"

药王谷制药用火罐拔药毒，火罐口沿烫出来的伤，就在右手大拇指外侧。药王谷的药师，那个位置都有旧疤，跟茧一样，是职业痕迹。

江野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药王谷出来的。但应该不是师父，师父的手他没有疤。那就是——

"沈百草。"他说。

陆知微看了他一眼："确定？"

"手法、棉袄、手上的疤，全对得上。沈百草当年是药王谷最好的药师，制药、拔毒、诊脉，样样精通。谷里除了师父，就数他。"

"那他为什么找秦念祖？"

"因为他需要一个替死鬼。"江野的声音压下来了，"药王谷的手法是谷内独传的，用出去就等于告诉行家'我是药王谷的人'。他自己不下场，教一个外人来用，行家查到的是秦念祖，不是沈百草。三年来，秦念祖替他挡了多少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秦念祖站在墙边，手攥着衣角。小柴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比昨天又瘦了一圈。

"师父，那他现在知道秦大夫叛了，会不会——"

"会。"江野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七根银针，比日常用的长一倍，针尖发黑。小柴没见过这套针。

"这是什么？"

"拔毒针。不是拔身上的毒，是逼人开口的。"江野把针布卷起来揣进怀里，"今晚我去见他。"

"您去哪找他？"小柴急了。

"他会在街口等。他等了三天没等到秦念祖的回话，今晚他得自己来看。"

"师父——"

"跟秦大夫在家待着。"江野穿上鞋，拉开门，"陆小姐，你的人在街口那辆面包车旁边等着就行，别动手。"

陆知微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桂坊街的夜比城北冷。路灯间隔着亮，中间一段暗。老周的油条摊子收了，卷帘门拉着，街面上没什么人。

江野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那辆面包车了。黑色车身，黑膜玻璃，跟街口盯了半个多月的那辆一个款。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

他没绕路，直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一个穿灰色旧棉袄的人，帽檐低低的遮着上半张脸，但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大拇指外侧那道旧疤看得清清楚楚。

虎口的药茧，拇指的火罐疤，灰棉袄。药王谷出来的人里，三年前去的江 都、会养钓手法、教过秦念祖的——只有一个。

"沈百草。"江野说。

车里的人没动。

"你不该来。"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跟录音里一模一样，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往下沉，"药王谷的事，我跟你讲过，别查。"

"纸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沈百草摘了帽子。他的脸比江野想的年轻，不像四十多岁的人。瘦，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淡。嘴唇薄，嘴角往下。药王谷的旧人里，他是最不像药师的——太精明了，像生意人。

"你教秦念祖手法、方子、给他酒，让他在陆家下慢性毒，又让他来试我。"江野站在车门外，"你来城南几年了？"

"三年。"

"三年里你布了多少点？"

沈百草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在城南布的这些是全部？"

江野没接话。

"桂坊街这个小药馆，康民药房那个破铺面，仁和药业那个药厂，秦念祖那个诊所，你觉得就是沈百草三年干的全部？"沈百草的笑收了，"江野，我跟你讲，你师父白药尘教你的那些，够你在城南混了。但药王谷的事，不是你拿半部医经就能搞清楚的。"

"那就讲清楚。"

"讲什么？"

"药王谷那年烧了什么。"江野的声音平的，但小柴如果在旁边，会听出师父的声音底下压着东西。

沈百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烧了一栋楼？"

"医馆、药房、藏书阁，三栋。"

"三栋？"沈百草摇了摇头，"烧了七栋。你师父的医馆，药王谷的制药坊，藏书阁，还有后山的四栋。后山那四栋里头有一间，你不知道。"

江野的手指在车门上压了一下。

"什么？"

"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讲过药王谷后山的地下室。"沈百草把帽子戴回去，"那间地下室叫医冢。"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江野站在面包车旁边，身子没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医冢。师父的本子上没写过这个词，但半部医经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两个字被墨涂掉了，小柴问过，江野说看不清。

那两个字，就是医冢。

"医冢里头有什么？"江野问。

"医经的另半部。"沈百草说，"你手里只有上半部医经，下半部不在白药尘手里，在医冢里。药王令是钥匙，令牌两半合在一起，铜门才开。上半块在陆老爷子手上给了你，下半块——"

他停了一下。

"下半块在你手上？"江野问。

"不在。"沈百祖摇了摇头，"在灰烬手里。"

灰烬。

又是这个词。师父的本子上写过一次，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灰烬是什么？"

"灰烬是烧药王谷的人。"沈百草的声音平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冷笑，"药王谷灭门那天，不是我烧的，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杀的人。但灰烬里头有人穿着药王谷的衣服，用着药王谷的手法，从里头开的门。所以外面的人，全死了。"

"你是内鬼。"

沈百草没否认。

"我是。"他说，"但我不只是内鬼。我也是差点死掉的那个人。灰烬留了我一条命，因为有用。他们要我活着，继续替他们布点，继续用药王谷的手法做见不得光的事。三年了，我替他们干了多少脏事，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你替灰烬卖命，又来城南试探我。灰烬让你来的？"

"灰烬不知道我在城南。"沈百草看着他，"我来城南是因为你师父。白药尘失踪了，不是死了，是被人关了。关他的人就是灰烬。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找到他。"

"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一件事。"沈百草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药王谷烧的那天晚上，他把下半块令牌和下半部医经的位置，只告诉了他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他知道一件灰烬要的东西——医冢里除了医经，还有一份药王谷的全体名录。灰烬要那份名录，因为上面有他们的人。"

江野沉默了。

夜风灌进面包车里，吹动沈百草灰色棉袄的领口。路灯的光从街口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你觉得我会信你？"江野开口了。

"不信。"沈百草说，"但你没有别的路。秦念祖是废子，仁和药业是壳，康民是中转站。这些线你查到头是我，我后面是灰烬。你拿着上半块令牌和半部医经，你一个人撬不动灰烬。你需要我。"

"你需要我做什么？"

"找到你师父。师父手里有下半块令牌和下半部医经的位置。你找到他，我告诉你医冢的入口在哪。我们各取所需。"

"师父在哪？"

沈百草看着他，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江 都，城北工业区，仁和药业老厂区。地下一层。"

江野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百草叫住他，"你今晚没带针，也没带人，就来敲我的车窗。你不怕我动手？"

"你不会动手。"江野没回头，"你三年没动手，不是不会，是不敢。灰烬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来杀人的。你杀了我，灰烬要的东西你就找不到了。你比灰烬更急。"

他走了。面包车的车窗摇上去，引擎没熄，在黑暗里突突地响。

陆知微的人从街角拐出来，走到江野旁边。

"跟不跟？"

"不用。"江野往回走，"他今晚讲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但真的那一半，够我用。"

"哪一半是真的？"

"师父还活着。"

陆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了。

桂坊街的路灯一盏一盏暗下去，药馆门口的灯还亮着。小柴站在门里头，看见师父回来，松了一口气，又看见师父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师父的脸，比出门的时候更白了。不是怕的白，是那种压着太多东西、无处可放的白。

"师父——"

"明天去江 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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