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种毒

回到桂坊街是夜里十一点。小柴在门口等着，看见师父回来，从板凳上蹦起来。

"师父，陆小姐打了三个电话——"

"先说老爷子。"

小柴愣了一下："老爷子怎么了？"

"你说。"

"我……我不知道啊。陆小姐打电话说让我等您回来赶紧回话，我没问什么事。"

江野进屋，拿手机给陆知微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爷子今天下午突然手抖、出冷汗，吃不下饭。我让人请了家庭医生看，说是体虚，没查出什么。"陆知微的声音压着，"但我爷爷说他觉得不对，嘴唇又有点发紫。"

"秦念祖开的那张方子，老爷子吃了几天？"

"三天。就吃了三天。秦念祖去你家以后我把方子停了。"

"三天。"江野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一下，"三天不该有反应。制附子、细辛、炙甘草的组合，要半年以上才见效。三天就发紫——"

他停了。

"不对。"

"怎么了？"

"三天发紫不是方子的毒。是老爷子原来的毒没拔干净。"江野站起来，从药柜里拿银针布卷，"我拔第三遍的时候说干净了，但如果有第二味毒藏在第一味底下，第一味拔完，第二味就浮上来了。我第一遍拔毒只查了表毒，没往深里看。"

"你的意思是——"

"有人下了两种毒。"江野把银针布卷揣进怀里，"第一种毒是养，慢慢侵蚀，我三遍拔了。第二种毒是钓，藏在第一种底下，等第一种被拔了以后才开始发作。下毒的人很清楚我会拔毒，也清楚我拔完一遍以后不会再往深里查。"

陆知微那边安静了两秒："你认识的人里，谁会这样下毒？"

"药王谷的人。"江野已经走到门口了，"只有药王谷的药师会下双毒。师父的本子上写过这种手法，叫'养钓'。养毒掩护钓毒，拔了养毒，钓毒才动。我师父教我认这种毒的时候，只教了理论，没见过实物。因为药王谷里会用'养钓'的人，只有一个。"

"谁？"

"沈百草。"江野拉开门，"他是药王谷最好的药师。养钓是他的绝活。"

车在桂坊街口等着。江野上车，直奔陆家。

陆老爷子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搁在扶手上，微微抖。嘴唇上的紫比上次拔毒前淡，但确实回来了，不是错觉。脸色灰了，不是大病初愈那种灰，是里头有什么在消耗的那种灰。

"江大夫。"老爷子看见他，声音虚但清楚，"你来得快。"

"手伸出来。"

老爷子把手腕搭在脉枕上。江野三指搭上去。

这一搭，他的脸就沉了。

脉象跟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拔完毒，脉是平的，均匀有力。现在脉是虚的，虚里面裹着一根弦。弦脉。弦脉主痛、主毒、主肝。老爷子三个月前查不出病因的毒，拔了三遍以后，弦脉又回来了。

但位置不一样。上次的毒在经脉表层，走的是心脉。这次的弦脉不在心脉，在肝经。肝经深层。

"老爷子，上次拔毒的时候，您身上有没有哪个地方不舒服，但没跟我讲？"

老爷子想了一下："右上腹。去年有一阵子隐疼，不厉害，我以为吃坏肚子了。后来不疼了，我就没管。"

"右上腹是肝。"江野收回手，"上次的毒走心脉，您嘴唇发紫、面色灰败，都是心毒的症状。但心毒底下，还有一味毒，走的是肝经。它藏在心毒后面，心毒不拔，它不发作。心毒拔了，它就浮上来了。"

"两种毒？"

"两种。养毒和钓毒。"江野打开银针布卷，这次他拿出来的不是七根，是十四根。七根拔心毒，七根拔肝毒。十四根针，是他药王谷针法里最复杂的一套，叫"双脉拔毒"。师父教过他理论，但他没用过实物。

"要拔两遍。"他说，"今晚先拔第一遍，稳住肝毒不扩散。三天后再拔第二遍，把钓毒拔出来。"

老爷子看着他手里的十四根针："江大夫，给你下毒的人，你认识？"

江野把第一根针扎进老爷子内关穴，手稳得很。

"认识。"他说。

"是谁？"

"我师父的师弟。"江野扎第二根，太渊穴，"沈百草。"

老爷子闭了眼。他没再问了。

十四根针扎下去，老爷子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江野把最后两根针的针尾捻了一下，催气行经。老爷子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后背上的，衣裳湿了一片。

小柴在门外站着，听不见里头的动静，只看见师父进去了很久没出来。

陆知微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她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没看。

过了四十分钟，江野出来了。手上的针布卷收着，十四根针上的黑水比上次少，但有。不全是黑的，黑的里面掺了一丝绿。绿的是肝毒。

"第一遍稳住了。"江野洗手，"三天后拔第二遍。但这次拔完以后，老爷子的身体得养。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再有任何外来方子。秦念祖的方子停了，但老爷子如果还在吃别的保健品或者药——"

"没有了。"陆知微说，"三叔带来的那些都停了。"

江野点头，擦干了手。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匀了，嘴唇的紫在退。

"陆小姐，有件事跟你讲。"

"什么事？"

"下毒的人，沈百草。他用'养钓'，说明他三年前就给老爷子下了双毒。第一味毒我拔了，第二味现在才发作。但沈百草三年前下毒的时候，未必知道老爷子的身体会找谁来治。他下毒的目的是慢慢消耗老爷子，不是杀。三年慢慢来，不引人注意，等老爷子身体垮了，别人以为老死，查不出来。"

"但你在城南开了医馆，把毒拔了。"陆知微接上了。

"对。沈百草没料到药王谷的传人会出现在城南。"江野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但他现在知道了。第一味毒被拔，第二味毒被我发现，沈百草的计划打乱了。他会急。"

"急了会怎么样？"

"急了就会动。"江野站住了，"我今晚去江 都老厂区看过了。沈百草说的地址是真的。那里有地下室，药王谷的标记，金属门锁着。"

"师父在里面？"

"我不确定。但那里是灰烬的地方，有人在。如果沈百草急了，他可能把师父转移，也可能把老厂区清得更干净。"

陆知微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人？"

"等拔完第二遍毒。"江野说，"老爷子身体稳了，我再去。不能两头顾不过来。"

"你一个人去？"

"先看情况。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回来再想办法。"

陆知微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周鸿儒，市一院神经内科主任。

"周鸿儒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他说：陆家的毒案，比你想的深，别一个人扛。"

"周鸿儒怎么知道陆家毒案？"

"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看出来秦念祖的方子有问题了。今天下午家庭医生给老爷子看完，把方子发给周鸿儒看了——周鸿儒是他的老同学，习惯找他确认方子。周鸿儒看完说这方子里细辛和制附子同用，剂量虽小，但长期吃有风险。"

"他看出来了。"江野把名片收进口袋，"他是做学术的，方子上的药理他看得懂。但他不懂药王谷的手法，他不知道这是'养钓'的底子。"

"那他这条线——"

"有用。"江野说，"药王谷的手法他看不懂，但现代药理学他看得懂。如果以后要做证据链，他的药理分析比我们的银针有说服力。医院的人信医院的人，不信山里来的大夫。"

陆知微点头。她的手机又亮了，她看了一眼，皱眉。

"三叔。"她说，"秦念祖在陆家待着，三叔今天下午来过一趟，在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管家拦了他，说客人在休息。他笑了笑就走了。"

"他来看秦念祖？"

"不知道。也可能是来看老爷子。但他站在客房门口，不进，只站了一会儿。"

江野沉默了一阵。

"陆鸿运知不知道秦念祖在我那边？"

"我不清楚。三叔的消息渠道，我查不透。"

"盯着他。"江野说，"如果他知道秦念祖的事，他会有反应。要么告诉灰烬，要么自己动。"

"我会让人盯着。"

江野走出陆家大门。天快亮了，东边天际线发白，灰色的天里掺了一点暖色。

小柴在车里睡着了，歪在副驾上，嘴张着。江野发动车，没开灯，借着天光慢慢往桂坊街开。

路灯灭了。城南的天亮了。桂坊街口的老周已经起来支油条摊子了，油在锅里滋滋响。

"师父？"小柴醒了，揉眼。

"嗯。"

"老爷子没事吧？"

"没事。三天后再拔一遍。"

小柴嗯了一声，又歪回去了。他不知道师父一夜跑了陆家和江 都两个地方，只觉得师父今天回来得早，天刚亮。

油条的香味从街口飘过来。小柴肚子叫了。

江野把车停在医馆门口，下车。药馆的招牌在晨光里显了三个字：江氏堂。歪歪扭扭的，跟第一天一样。

他推门进去，坐回柜后。打开抽屉，拿出半部医经，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那两个被墨涂掉的字，他看了很久。

医冢。

他把医经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拿出银针布卷，打开，开始磨。

磨针的声音从药馆里传出来，在桂坊街的清晨里响着。老周听见了一耳朵，没在意。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药王谷的山上磨到了山下，从师父的手里磨到了徒弟的手里，磨了很多年，还会磨很多年。

针在磨石上转着。外面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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