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 都

江 都在城南北边，高铁四十分钟。

江野坐的是下午两点那班。小柴给他买的水，他没喝，揣在夹克兜里。车窗外的城景往后退，先是城南的灰楼，然后是郊区的菜地，再是高速路边上的服务区，最后是江 都的天际线。楼比城南高，玻璃比城南亮，车比城南多。

但江野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城北方向。仁和药业的老厂区在江 都城北工业区，沈百草说的。

沈百草的话能信几成？江野不确定。但师父白药尘的下落，他没有别的线。半部医经里没有，师父的本子里没有，那张门缝塞进来的纸条上也没有。纸条上的字像师父年轻时的笔迹，但像不一定是。纸条上写的是"别查"，师父写"别查"的意思是"别查了，危险"，不是"别查了，我不在了"。师父不是那种说话绕弯的人。

那师父还在不在？

沈百草说他被关在仁和药业老厂区地下一层。仁和药业是陆鸿运的产业，陆鸿运是陆家旁支，跟灰烬有牵扯。如果灰烬要关一个人，用陆鸿运的地方最方便——不显眼，产业合法，出入有货车掩护。

但沈百草为什么要告诉他？

沈百草说，他找江野是为了找到白药尘，因为白药尘手里有医冢的位置。各取所需。这套话听着合逻辑，但沈百草是内鬼。内鬼讲的话，合逻辑的部分最危险，因为那才是让你信的部分。

江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有风灌进来，对面座位的小孩在吃薯片，嘎嘣嘎嘣的。

到站了。

江 都城北工业区，从高铁站打车二十分钟。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象从新楼变成旧楼，从旧楼变成铁皮厂房，从铁皮厂房变成荒地。工业区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几栋厂房关着门，铁锈把墙面染成了橘红色。

仁和药业老厂区在工业路尽头。一个院子，围墙不高，铁门锁着，门上的锈比新厂区厚三层。门牌还挂着，但字褪了色，"仁和药业有限公司"几个字只剩影子。

江野没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底下，看了十分钟。

院墙里面有动静。不是人，是狗。两条，拴在院里的铁柱上，来回走，绳子拖着铁柱哗哗响。狗在就说明有人养，有人养就说明这地方不是废的。但白天没人进出，门锁着，看着像空壳。

他绕到厂区后面。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条排水沟，沟对岸是另一家厂的围墙。厂区后墙比前墙矮半截，墙头上有碎玻璃，但有两块碎了，露出一个豁口。

豁口是新的。碎玻璃的茬口发亮，没有锈，说明是最近打碎的。有人从这进进出出。

江野蹲在排水沟边上，看着豁口。太阳快下山了，天边发红，光照在厂区的铁皮屋顶上，像生锈的火烧。他没有马上进去。沈百草说的是地下一层，白天进去不安全，得等天黑。

他退回马路，在工业区入口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等到天黑。

天黑以后，工业区连路灯都没有了。江野摸回厂区后墙，翻墙进去了。

院子里没灯。铁皮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伏着的兽。狗不在后院，在前院，隔着厂房听不太清了，偶尔叫一声。

江野贴着墙走。厂房的门锁着，但有一扇窗户的插销松了，他推开，翻了进去。

厂房里是空的。地上有旧药箱和纸箱，堆在墙角，落了灰。但灰上面有脚印。新的，运动鞋的底纹。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两双。

脚印从厂房大门的方向过来，走向厂房深处。江野跟着脚印走。走到厂房最深处，有一扇铁门。门是锁着的，但锁是新换的，铜的颜色发亮，跟旧门框不搭。

江野摸了摸锁。弹子锁，普通型号，用铁丝能开。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银针——不是治病的银针，是平时磨的时候最细的那根，专门干这个用的。

三十秒，锁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楼梯，往下走。水泥台阶，没有灯，但台阶上有擦痕，说明经常有人上下。江野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走下去。

楼梯不长，两层楼的高度。到底是一扇防火门。防火门没锁，推开，里头的空气变了。

潮。药味。醋酸。

跟仁和药业新厂区东边那栋楼的味道一样。醋酸提纯，药王谷的制药法。

但这个地下室的规模比新厂区大。走廊不长，两边各三间房。头一间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墙上打了钉子，像挂过什么东西。第二间门也开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着，有人的痕迹。第三间锁着。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这扇门比别的门厚，是金属的，门框上有密封条。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锁面板。面板亮着红灯。

江野站在门前，没有动电子锁。他看了一眼面板旁边的墙壁，墙上有刮痕，不深，但很规则。像是指甲刻的，或者什么硬物划的。

他凑近看。刮痕不是文字，是符号。一个圆，中间一根竖线，竖线穿出圆底。药王谷的谷徽。

谷徽旁边还有一个符号，比谷徽小，像一片叶子。叶子上有三条脉络。这个符号江野认得。师父教他的时候讲过，这是药王谷内部的"勿"字标记。谷里的人在什么地方刻这个符号，意思是"不要碰"。

师父来过这里。他刻了谷徽和"勿"字，意思是：药王谷的东西在这里，不要碰。

但师父被关在这里，还是在这里留下了记号就走了？

江野把手贴在金属门上。门是凉的，但凉里面有一层微弱的温。地下室不该有温度。门后面有人在，或者有东西在发热。

他退了一步。电子锁面板红灯闪了一下。不是一直亮，是闪。闪说明有人在监控这扇门的状态。如果他动手开锁，门的状态变了，监控那边就会知道。

江野把手机手电关了。

黑暗里，他站在金属门前，听了一会儿。走廊深处有空调的低鸣，是通风系统在转。空气不是死的，有循环。这说明地下室不是临时用的，是长期运行。有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但不是现在。走廊两边的房间，第二间有被子但没有人。如果有人看守，不会留下看守的人不在。

看守的人撤了。什么时候撤的？灰烬来城南试探江野、灭口秦念祖的那天晚上，看守就撤了。灰烬知道江野在查，把老厂区的人撤走，清场。留下的只有这扇锁着的金属门和门后面的东西。

师父在门后面？还是师父已经不在了？

江野退回楼梯口。他没开那扇门，不是因为打不开，是因为开了就暴露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人——他一个人救不动，也没有把握师父就在里面。他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沈百草说的地址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老厂区地下室，醋酸味，药王谷的标记，金属门，电子锁。全对得上沈百草的描述。但师父在不在，他确认不了。

他从原路翻了出去。后墙豁口还在，月亮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光。厂区的狗没叫，大概睡了。

回到马路上，江野掏出手机给陆知微发了条消息：地址是真的。金属门锁着，有人监控。需要准备。

陆知微回得很快：准备什么？

人。能开电子锁的人。

江野站在工业区入口的路灯底下，把手机揣回兜。月亮被云盖了，路灯的光打在地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拖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灰棉袄的领口磨白了，跟沈百草那件差不多。药王谷的人下山穿灰棉袄，师父有一件，沈百草有一件，他自己身上这件是师父留下的。三个人，三件棉袄，一个谷。

谷烧了。

他把领口翻正了，往高铁站走。还有末班车回城南。明天还有事要做。秦念祖在陆家等着，小柴在医馆等着，沈百草不知道在哪里等着。灰烬在暗处等着。

师父也在等着。如果他还活着，他在那扇金属门后面等了三年。

江野走进高铁站的灯光里。候车厅的电子屏滚着发车信息，红色绿色的字一排一排。他在最后一排座位坐下，闭着眼。旁边的旅客在刷手机，声音外放，短视频里的笑声一截一截的。

到站广播响了。江 都南站，末班车。

他站起来，检票，上车。

车窗外是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退过去，城北工业区的方向看不见了，被黑暗盖住。那片铁皮厂房，那堵后墙，那个豁口，那段楼梯，那扇金属门——都退进了黑暗里。

但门上的谷徽和"勿"字，刻在他的脑子里。

勿。

师父说不要碰。

但他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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