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爸爸的朗读会

林大为接到出版社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土豆。

“林老师，您那本新书下印厂了。下周六做新书发布，您来做个朗读会吧。”

“朗读会。”

“对。书城三楼。下午两点。”

“几个人。”

“我们宣传了一下，大概三五十人吧。”

林大为把土豆放下，又拿起来。

“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土豆，发了半分钟的呆。卖菜的大妈看着他：“挑好了吗。”

“挑好了。”

“那你倒是给钱啊。”

林大为掏了钱，拎着土豆回了家。进门的时候，苏敏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你脸红了。”

“出版社说下周六做新书发布。”

苏敏拖把一杵：“真的。”

“真的。”

“在哪。”

“书城三楼。”

“几点。”

“下午两点。”

苏敏把拖把靠在墙边，擦了擦手。

“我去。”

“你去干什么。”

“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朗读会。”

“所以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不想。就是，有点紧张。”

苏敏看着他。林大为的耳朵尖红了，手指在土豆袋子上一下一下地捏。

“你写了十几本了。还紧张。”

“以前都是儿童剧，没做过朗读会。”

“那你这次怎么答应了。”

“编辑说三五十人。我以为是小型活动。”

“三五十人不是小型是什么。”

“我怕没人来。”

苏敏把土豆接过来，放到厨房。

“我去。四个孩子也去。”

“别。人本来就不多，咱们家占一半。”

“那刚好凑够三五十。”

“苏敏。”

“我打电话。”

苏敏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六下午两点，书城三楼。你爸新书朗读会。全员到齐。”

秒回。

跃阳：“收到。”

星舟：“几点结束。”

乐言：“我调个班。”

安宇：“我去。爸爸念什么。”

苏敏回：“念他写的故事。关于一个小孩在太空找星星的。”

安宇发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星舟发了一个句号。

林大为坐在沙发上，看着群里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手指放在屏幕上，不知道回什么。

“你回一个。”苏敏说。

“回什么。”

“随便。”

林大为打了两个字：“来吧。”

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太生硬了。但撤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大为变得很不正常。

吃饭的时候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改稿。半夜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苏敏问他念什么，他说在背稿子。苏敏说你有稿子吗，他说没有，他在背动作。

“背什么动作。”

“朗读的时候，手放哪里。”

“放桌上。”

“桌上会挡住书。”

“那就放腿上。”

“放腿上显得不专业。”

“你朗读，又不是演讲。”

“也一样。”

苏敏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周五晚上，林大为试了三件衬衫。第一件太正式，像去开会。第二件太随便，像去遛狗。第三件领子有点歪。苏敏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他一眼。

“穿那件蓝色的。”

“哪件蓝色的。”

“柜子里挂着的。”

“那件我穿了五年了。”

“所以你穿着舒服。你舒服了，就不紧张了。”

林大为把那件蓝衬衫拿出来，抖了抖，挂在衣架上。

“好。”

周六下午一点半，全家人到了书城。

书城三楼的活动区摆了三排椅子，前面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个麦克风和一摞书。林大为的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画着一颗蓝色的星星，旁边一个男孩仰头看着。书名是《第九颗行星》。

星舟站在那摞书前面，拿起来翻了翻。

“爸。”

“嗯。”

“你用了我的书名。”

“我问过你。”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个月。你在写作业，我说我想用一下你的小说名字，你说随便。”

星舟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当时在算一道物理题，林大为站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随口应了一声。

“我没听清。”

“但你说随便了。”

“那是我没听清。”

“所以你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用这个名字，得在扉页写一下，灵感来自林星舟。”

“你讲条件。”

“对。”

林大为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开最上面那本书的扉页。上面已经印了“献给家人”四个字。他在下面加了手写的一行：灵感来自林星舟的《第九颗行星》。

星舟看了一眼，耳朵红了。

“行了。”

“满意了。”

“还行。”

两点整，朗读会开始。人来了。比林大为预想的多。三排椅子坐满了，后面还站了几个。苏敏带着四个孩子坐在第二排。跃阳坐在最边上，靠过道。安宇坐在苏敏旁边，手里抱着那本图画书。乐言在拍照。星舟坐在乐言旁边，翻着刚买的那本《第九颗行星》。

编辑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林大为主讲。

他站在小桌后面，麦克风有点矮，他调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

“大家好。我是林大为。”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也是一个爸爸。四个孩子的爸爸。”

台下有人笑了。

“今天读的这本书，叫《第九颗行星》。讲的是一个男孩在太空里找星星。他离开家，飞了很久，最后发现他要找的星星，其实一直在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林大为翻开书，开始读。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读的是一个男孩独自在太空飞行的故事。男孩叫陈星。陈星在太空里遇到了一颗卫星，卫星上有一个废弃的空间站。陈星进入空间站，看到了一张照片。

林大为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陈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七个人。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条狗。照片已经发黄了，角上卷起来了。陈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大为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台下。第二排，苏敏坐在那里。星舟坐在她旁边。乐言在拍照。跃阳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安宇抱着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背面写着：等你回来。”

林大为继续读。陈星把照片贴在空间站的墙上。然后他重新出发。他找了很久，终于在一颗蓝色的行星上停了下来。那颗行星上有人。他的家人。他们比他先到的。

读完最后一段，林大为合上书。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不太齐，但很响。

林大为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安宇站起来了。

安宇抱着图画书，走到前面。林大为愣了一下。编辑也愣了一下。

“爸爸。”

“嗯。”

“我能说一句吗。”

“你说。”

安宇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人。他个子矮，麦克风够不到，林大为把麦克风拿下来递给他。

安宇接过麦克风，双手抱着。

“这本书里的陈星，是我哥哥先写的。我哥哥叫林星舟。他写了一本小说，也叫第九颗行星。我爸爸借了我哥哥的名字。但他扉页上写了。所以没关系。”

台下有人笑了。

“我哥哥写的是，一个男孩在太空里找星星。我爸爸写的是，一个爸爸在书里找他儿子。”

安宇停了一下。

“他们写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就是，不管你飞多远，家里都有人等你。”

他把麦克风还给林大为。

“我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响。

林大为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麦克风，看着安宇走回座位。苏敏伸手把安宇揽进怀里。星舟低着头，手在书的扉页上来回蹭。乐言在擦眼角。跃阳坐直了，两只手拍得最响。

签售环节，林大为坐在桌前，给每个买书的人签名。苏敏带着四个孩子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们的时候，林大为抬起头。

“你们也排。”

“你给我们签。”苏敏说。

“签什么。”

“签你的名字。然后写一句话。”

“什么话。”

苏敏想了想：“写，给家里第七个成员。”

林大为在书的扉页上写：给家里第七个成员。将军。

安宇接过来，抱在怀里。

“爸爸。”

“嗯。”

“你今天紧张吗。”

“紧张。”

“你读得很好。”

“真的。”

“真的。你读陈星看到照片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那一下最好。”

林大为看着安宇。

“为什么最好。”

“因为你在那一刻，是真的。不是念书。是说话。”

林大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这个小哲学家。”

“我不是小哲学家。”

“你是什么。”

“我是你儿子。”

林大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擦了擦。

“回家。”

“回家。”

晚上，安宇坐在房间的床上，翻开图画书。天窗的帘子拉开着，夜光星星贴纸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今天爸爸在书城念书。很多人来了。我上台说了一句。我说爸爸和哥哥写的是同一个故事。就是不管飞多远，家里都有人等你。爸爸签书的时候，给将军也签了一本。那本放在茶几上。将军够不到。我帮它收好了。”

他把铅笔收好，合上书。

将军从床底下跳上来，趴在他旁边。

“将军。”

将军摇尾巴。

“爸爸的书上有你的名字了。”

将军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

安宇闭上眼睛。

天窗外面，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屋里的九颗夜光贴纸亮着。第九颗最大，歪歪扭扭的，在最中间。

他睡了。

客厅里，林大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朗读会的那本样书。苏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读得不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读得不错。”

林大为把书合上。

“今天安宇上台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我也是。”

“他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每一个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厨房里有水声，乐言在洗碗。跃阳在房间里做俯卧撑，地板被震得嗡嗡响。星舟的书房灯亮着，他在写新的章节。

将军从安宇房间出来，三条腿跳到沙发上，挤在林大为和苏敏中间。

“你挤什么。”苏敏推了推它。

将军摇尾巴。

“算了。”苏敏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出位置。

林大为看着客厅里的灯光，看着茶几上的样书，看着将军趴在沙发上的样子。

“你说。”

“嗯。”

“咱家七个。刚好凑一桌。”

“七个一桌，缺一个。”

“缺谁。”

“缺一个来端菜的。”

苏敏笑了。

“我去端。”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林大为坐在沙发上，听着家里所有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呼噜声，翻书声。还有将军偶尔的哼唧。

他闭上眼睛。

很吵。

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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