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年级

九月一日，早上六点四十。

安宇站在镜子前面，穿着一身新校服。

白衬衫，蓝裤子，白袜子，黑皮鞋。

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被苏敏塞了三遍，塞得平平整整。

“妈，太紧了。”

“紧什么。松了才显邋遢。”

“我呼吸不了。”

“衬衫不勒肚子。你肚子又不大。”

“我紧张。”

苏敏蹲下来，给他系好红领巾。红领巾是昨天从学校领回来的，崭新的，边角还带着缝纫机的针脚。

“你紧张什么。”

“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什么都新。”

“你幼儿园不也上了三年。”

“幼儿园有将军。”

苏敏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安宇。小家伙穿着校服，背着新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骨头形状的挂坠，是跃阳从体育用品店给他买的。

“将军在家等你。放学回来它就在门口。”

“它知道我今天上学吗。”

“知道。昨晚它在你门口趴了一宿。”

安宇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将军正趴在那里，三条腿叠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看到他看过来，尾巴摇了摇。

“将军。”

将军站起来，一跳一跳地走到他脚边。

“我放学就回来。”

将军舔了一下他的手。

客厅里，星舟和跃阳正在抢厕所。星舟要刷牙，跃阳要洗脸。两个人在里面挤来挤去。乐言坐在餐桌前化妆，一只手拿镜子，一只手拿粉扑。林大为在厨房煎蛋，煎了四个，三个糊了。

“爸，糊了。”安宇走过去看了一眼。

“没糊。那是焦香。”

“焦了。”

“你吃不吃。”

“吃。”

林大为把那三个糊蛋装进盘子，又煎了两个不糊的。安宇拿了一个糊的，坐在桌边吃起来。

星舟从厕所出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糊蛋，又看了一眼安宇。

“你吃这个。”

“能吃。”

“你不挑。”

“爸做的。”

星舟没说话，坐下来也拿了一个糊蛋。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但咽了。

跃阳最后一个从厕所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抓起一个蛋塞进嘴里，边嚼边背书包。

“妈，我今天训练到六点。”

“知道了。”

“安宇，你放学怎么办。”

“妈妈接。”

苏敏从房间出来，换好了衣服：“我下午门诊，让乐言姐去接。”

乐言从镜子后面抬起头：“我今天下午有课。”

“几点结束。”

“四点。”

“安宇四点十分放学。你下了课直接去学校门口。”

“妈，我学校离他学校三站路。”

“打车。钱我出。”

乐言叹了口气：“行吧。”

安宇吃完最后一口糊蛋，站起来。全家人送到了门口。

苏敏蹲下来，给他整了整领子。林大为拍了拍他的脑袋。星舟检查了他的书包，确认铅笔盒和水壶都在。跃阳把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口袋。乐言冲他比了个剪刀手。

“安宇。”苏敏最后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多小的事。”

“好。”

“不管多晚。”

“好。”

“你走吧。”

安宇背着书包走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站在门口，围成一个半圆，看着他。将军从他们腿中间挤出来，三条腿蹦到最前面，尾巴摇得飞快。

安宇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学门口人山人海。安宇站在校门口，看着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挂着横幅：欢迎新同学。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教室在一楼，一年三班。安宇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同桌是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正在用橡皮擦擦桌子，擦得特别认真。

“你好。”安宇说。

女孩抬起头：“你好。我叫周小满。”

“我叫林安宇。”

“你也是新来的。”

“对。”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周小满把橡皮捏在手里，“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想哭。”

“你为什么想哭。”

“因为这里好大。人好多。我不认识任何人。”

安宇看了看周围。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小孩，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一个男老师在门口站着，看名单。

“我认识一个人。”安宇说。

“谁。”

“老师。”

“你认识老师。”

“不认识。但他站在门口，就是认识的第一步。”

周小满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

“你不懂。”

“我懂。”安宇从书包里掏出图画书，翻开最后一页，给她看，“你写日记吗。”

“不写。”

“你写一下。把今天的事写下来。等你写完了，就不想哭了。”

周小满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错别字。

“这是你写的。”

“嗯。”

“写的是什么。”

“我家的事。”

“你家有几个人。”

“七个。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条狗。”

“狗也算。”

“狗是家人。”

周小满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小猫。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

“我不会写。”

“你写。我叫周小满。我今天上小学。我妈走了之后我想哭。我同桌叫林安宇。他给我看了一个本子。上面写了很多字。我看不懂。但我没哭了。”

安宇在旁边看着她写。一笔一划的，铅笔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写完了。”

“什么感觉。”

“好像，好一点。”

“那就好。”

班主任开始点名。点到安宇的时候，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中午放学，苏敏来了。她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栏杆往里看。安宇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妈。”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交到朋友了吗。”

“一个。叫周小满。她哭了。我让她写日记。”

“你让她写日记。”

“我跟她分享了我的图画书。她就写了一段。”

苏敏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安宇想自己背，苏敏不让。

“妈，我自己背。”

“我背。”

“你下午还要上班。”

“上班之前背一会儿书包，累不着。”

安宇没有坚持。他走在苏敏旁边，手被她牵着。

“妈，周小满说她妈妈走了之后她想哭。但没说为什么想哭。”

“可能她妈妈走了，她一个人在学校。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没人接她。害怕找不到厕所。害怕老师提问回答不上来。”

“我回答上了。”

“老师提问你了。”

“第一个。问我国旗是什么颜色。我说是红色。老师说对。”

“你举手了。”

“没有。她点我名字的。”

“那你站起来的时候害怕吗。”

“不怕。因为我知道答案。”

苏敏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的时候会怎么样。”

“我紧张的时候，就看我图画书里写的那些。看了就不紧张了。”

“你图画书里写了什么。”

“写了你们。”

苏敏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两点，乐言在教室外面等。她的课四点才结束。她跟老师请了假，提前跑出来，打了车到安宇学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安宇出来了。

“姐。”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有作业吗。”

“有。写自己的名字，写十遍。”

“那简单。”

“还有画一幅画。画我的家。”

乐言带着他上了出租车。

“画我们家。你知道怎么画吗。”

“知道。”

“画几个人。”

“七个。”

“狗也算。”

“狗是家人。”

乐言笑了。

“回去我帮你画。”

“不用。我自己画。”

“你画得好看吗。”

“不好看。但是真的。”

回到家，安宇坐到餐桌上，拿出老师发的图画本。翻开第一页，拿起彩笔。

他先画了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屋顶是三角形的，窗户是方形的。房子很大，占了整整一张纸。

然后在房子里画人。

第一个人是妈妈，手里拿着锅铲。

第二个人是爸爸，坐在电脑前面。

第三个人是星舟哥，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第四个人是跃阳哥，在跑步。

第五个人是姐姐，在照镜子。

第六个人是他自己，很小，站在中间。

第七个是将军，三条腿的，趴在他旁边。

画完之后，他在房子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家有七个。”

写完之后，他拿给乐言看。乐言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安宇。”

“嗯。”

“你画得挺好的。”

“你说不好看也没事。”

“真的挺好。你把每个人都画得很像。”

“像吗。”

“像。跃阳跑步的时候腿抬得特别高。星舟看书的时候眼镜会滑到鼻尖。妈妈拿锅铲的时候总是举着。爸爸坐在电脑前面背是弯的。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歪着头。你站在中间，刚好在将军旁边。”

安宇看着自己的画。

“姐姐。”

“嗯。”

“我今天在学校没有想哭。”

“那你今天哭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放学有人接。”

乐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明天还去吗。”

“去。”

“不怕了。”

“怕。”安宇把画收好，合上图画本，“但还是要去。”

晚上，全家人到齐。安宇的画被苏敏贴在了冰箱上。冰箱门上原来贴着星舟的物理竞赛证书和跃阳的奖牌照片，现在多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林大为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将军。”

“嗯。”

“三条腿的。”

“嗯。”

“画得比我还高。”

“将军趴着。”

“所以它趴着也比我高。”

安宇坐在沙发上，翻开图画书。今天要写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他翻开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今天是我上小学第一天。认识了一个同学，叫周小满。她哭了。我让她写日记。老师说我的名字写得好看。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妈妈来接我。姐姐提前下课来接我。放学的时候将军在门口等我。它舔了我的手。”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们家有七个。一个都不少。”

然后把铅笔收好，合上书，抱在怀里。将军跳上沙发，挨着他趴下。星舟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写的字比昨天好看。”

“真的。”

“真的。撇有撇的样子了。”

“你教我的。撇要出锋。”

“你记住了。”

“你教一次我就记住了。”

星舟端着水杯回房间，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安宇。”

“嗯。”

“今天第一天，你做得挺好。”

“谢谢哥。”

星舟走了。安宇摸着将军的脑袋，看着客厅里的人。

苏敏在厨房收拾，林大为在书房写稿，乐言在房间打电话，跃阳在阳台做俯卧撑。

很吵。

但他喜欢。

窗外，深圳的九月，天还亮着。

远处的楼一栋接一栋，万家灯火还没亮，太阳正往下走。

安宇坐在沙发上，抱着图画书，旁边趴着一条三条腿的狗。

冰箱上贴着一张蜡笔画。

画上七个人。

一个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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