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让桥往一边倒

孟砺说桥会塌，没人立刻听懂他指的是哪一座。

眼前四十八块折叶已经被拆掉十七块，空缺到处都是。场内本来就允许拆桥，“会塌”听起来像在宣布水会往低处流。

——废话，桥当然会塌，我们就是来拆它的。

黎岫让他指位置。

孟砺蹲到中央铰旁，摘下手套，用缺了一节小指的左手摸过钉头。黑砂被刮开以后，铰钉边缘露出一圈亮铜。

正常转动只会磨亮半面。如今整圈都亮——说明钉身已经在孔里旋过，却没能回位。

他画了一张受力图。

唐砚声看了半天：“这是桥？”

孟砺点头。

“我以为是六只被压扁的甲虫。”

黎岫让孟砺重说。他用两只拳头抵在一起，又将右拳一节节滑开：“北边拆太多。下一轮三队同时上中央脊，第一枚钉断。后面的跟着断。”

像衣襟被一把扯开。

官方模型按两侧对称拆叶计算，仍有一成二余量。可赛场上的六队都优先拆北叶——北侧更靠近界标。

纸上的对称，从来不存在于人的贪心上。

第三枚标正在中央脊末端。

折线若绕开，只带一标加基础分，进不了前四；若继续抢，可能在铰钉断裂前拿到标，也可能同桥上三队一起落进下层安全网。

岑照野已经向中央迈了半步。

她低头，看见孟砺仍按着钉头。

又把脚收了回来。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把脚收回来。上一次是鞋带。

唐砚声说绕路要多用两支箭。说完便去挑仅剩的轻箭，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迟渡蹲到另一侧听桥腹，确认短响从北向南推进；简青慈问若提前卸力，会有多少人被折叶边缘勒伤。

黎岫将最终路线从中央划掉：“弃第三标。去东侧低位。”

唐砚声把原本分给抢标的两支轻箭挪到撤离一栏。岑照野扣上东侧索，扣完又用手回扯一次。迟渡从中央主索退开，把孟砺听不见的那一面桥声接了过去。

折线开始撤离时，邻队仍在抢标。

黎岫向他们发出断桥警示。对方司图看了一眼官方余量牌。

没有跟。

牌子上写着安全，人就愿意信牌子。

第一个铰钉在下一轮钟声里崩断。

声音很小。

随后整条中央脊向北倾斜，第二枚、第三枚铰钉连续拔出。桥叶没有一块块掉，而是像折扇被人猛地合起，从北向南拉链式下坠。

中央三队来不及退。

黎岫只报：“东三段。卸高铰。”

折线原本准备撤离的低位线，此刻变成了唯一能改变坍塌方向的位置。若任桥叶垂直落下，安全网接得住人，折叶边缘却可能像剪刀一样夹住绳带。

孟砺要让整座桥往一边倒。

折成一条斜坡。

迟渡贴着主索报断裂次序：“北一，北二——停。中三。”

唐砚声只剩轻箭，无法直接打断高铰。他将两支箭一前一后射到同一扣环：第一支先切远端牵丝，第二支借回弹再断近端。断裂错开半息，中央叶开始向东侧偏折。

孟砺把私人铁楔钉进最低铰位。

它不是要撑住整桥，只作一枚临时转轴。第一锤下去，右肩旧伤便牵得手臂发抖。岑照野赶来扶住楔尾，他摇头，让她去接人。

“这回别松。”他说。

岑照野握了一息，等唐砚声架好东侧索，才离开。

折叶一片片侧倒。她沿正在下沉的叶面向上跑——脚下不是路，是每一息都在改变角度的铜片。邻队末位逐界手被牵索缠住手腕，简青慈在下层割断绳套，判断他还能跳；岑照野扣住公共牵索，将三个人向东侧带。

桥塌得比孟砺预想的更早。

中三铰没有等迟渡第二次报声便断了。唐砚声被回弹的弓身撞中胸口，岑照野脚下整片叶翻成垂直。黎岫临时少报一拍，让孟砺提前卸楔。

铁楔拔出，中央桥向东轰然侧倒。

孟砺被拔出的楔柄带得向前跪下。右肩固定带当场崩开一扣。简青慈隔着两片下沉桥叶叫他别再抡锤，他没听清，只看见她的手势。

他把锤换到左手。第二下落空，砸在铜叶上，虎口震裂。

黎岫没有让他补第三锤。她将自己的牵引扣系进楔孔，叫唐砚声射断最上方那根受力索。孟砺原本想说那不是原方案——开口时桥又沉了半尺，只好用膝盖顶住楔尾，给唐留出半息。

箭断索时，铜片发出的尖响穿过整座观台。

方才还在为抢标叫喊的人群，一齐收声。

数十块三角叶没有剪进安全网，而是依次搭成一条歪斜的下坡。桥上两队连滚带滑落向下层平台，模样谈不上体面。

至少没有人被折叶夹住。

那枚在前半场被黎岫割下的界标，也随下层叶片滑到了坡中。

岑照野看见了。

这次她没有改线。黎岫报三拍窗口，迟渡确认上方无第二次断裂，唐砚声以半弦射出一根短索。她在第三拍跃下，取回那枚因自己失误丢掉的标。

折线带两标抵达终点。

岑照野落上终点台时没站稳，先把界标递给黎岫，自己才扶栏杆。唐砚声接着下来，右手不敢撑地，肩膀撞上她后背。两个人在台边挤成一个难看的结。

“让让。”唐砚声喘着说。

“你压着我鞋。”

“你的鞋为什么总在不该在的地方？”

“因为它跟着我。”

这句话毫无道理。

唐砚声累得没力气再驳，坐在她鞋面上缓了三口气。

基础分加标分，刚好第四。

天衡第一。潮痕第二，青旌第三。被折线接下来的邻队失去一标，排第六——没有因为获救便得到补偿分。

赛后，剩余中央铰继续从北向南折落，验证了孟砺的判断。裁判组仍将其记录为“人员清空后的残余折落”，处于结构允许误差内。

孟砺拿尺去量断口。

允许误差按完整桥宽计算。可实际比赛后半段，可供人员站立的桥面只剩不足六成。同一段偏差放在完整桥上不致伤人，放在半幅桥上，恰好穿过三队脚下。

他把数字交给黎岫，没有在裁判席前说别的话。

黎岫将旋转过的铰钉、唐砚声的两箭次序和断桥时辰一并写进异议记录。岑照野站在旁边，想起前半场那次改线。

裁判员让他们先签成绩确认。黎岫在“四名”后面落了笔，到了“无场地异议”一栏，停下。

窗口后的人提醒：“异议不影响本轮成绩。材料要另交，七日后答复。”

“若下一场仍用同批铰钉呢？”

“赛务会复检。”

“复检结果会通知参赛队？”

窗口后的人低头翻印章，没回答这个问题。后面还有三队排队，开始催。

黎岫最终在无异议一栏划了斜线，另附一页记录。她写得太久，折线六个人被赶到窗口边上等——像六个陪家长办事的孩子。

简青慈在给孟砺重新缠肩。绷带绕过腋下时，孟砺疼得整条背绷紧，却还盯着那枚断铰。唐砚声想帮他拿，孟砺把东西换到左手，没给。

“怕我卖？”唐问。

“你会算价。”

“算价不等于卖。”

孟砺想了一会儿：“那你算。”

唐砚声真接过去掂了掂：“旧铜，按废料三文。按能让下一队不掉下去——没人买得起。”

孟砺把铰钉拿回来，塞进贴身的工具袋。

当夜，修具棚。

孟砺正磨那枚铁楔，让岑照野替自己扶住石板。

她扶到手臂发麻，他才把楔尖磨平。

“下次还能走那条外线吗？”她问。

孟砺看了一眼她的左脚，又看了看唐砚声用掉的箭。

“能。”他说，“先等绳。”

岑照野点了一下头。她扶石板的手已经麻得握不拢，起身时顺手拿走孟砺旁边那只水囊，走出两步才发现不是自己的。

孟砺叫她。

她回头，把水囊抛回去。孟砺没接住，水囊砸在刚磨好的楔尖上，破了。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水。

岑照野说：“这次我等绳了。”

孟砺低头看漏水的囊：“你没等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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