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贵箭先赢了一场

石河小报把折线晋级写成了“破箭草根队智救全场”。

小报卖得很好。

午前第一版把孟砺写成“哑匠”，第二版改成“断指神匠”，到了第三版，他已经在八岁时预言过石河水灾。

再出两版，他大概就要羽化登仙了。

孟砺买了一张。他认字慢，从头看到尾，问唐砚声：“我八岁没来过石河。”

“报纸替你来过。”

“能改吗？”

“能。花钱登澄清。”

孟砺把报纸折好，塞到桌子不稳的那条腿下面。

纸太薄，桌子仍晃。他又垫了一张折线自己的参赛传单，桌子终于平了。

——神匠八岁预言水灾，成年后的主要用途是垫桌脚。

唐砚声看完报纸，第一反应是找“破箭”两个字能不能折算宣传费。第二反应才是生气：报道里没有箭的修理工时，没有孟砺判断断铰，也没写折线前半场自己丢了一枚标。

奇迹是免费的。过程没人想看。

裴青梧也生气。

她在天衡休息棚看到报纸，折得很整齐，压进废纸箱。顾长阶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草根奇迹，她说折线用来控制坍塌的两支箭落点误差超过半寸——若桥再快一息，所谓奇迹会先射断救援索。

两个人因此在洗箭渠边吵了起来。

起因其实只是一只回收箭筒。

裴青梧来领天衡赛后的湿箭，唐砚声正在里面挑还能修的箭杆。他将裴的一支高配箭与三支公用箭摆在同一块脏布上。裴青梧看了两息，先把自己的箭拿开，又把脏布翻了个面。

唐砚声问：“箭怕认识穷亲戚？”

裴青梧说：“怕砂进接缝。”

他低头一看，布上的确有断桥黑砂。

第一句没占到便宜，后面的火便带得有些私人。

准确说，一开始他们没在吵同一件事。

裴青梧问唐砚声那两支箭的重心误差；唐砚声报修补成本。唐问她的精密箭落水以后能否现场换芯；裴报标准更换周期。

第三轮以后，两人才发现对方始终没回答自己。

像两个账房先生隔着柜台各念各的账，都以为对方聋。

“测。”裴青梧说。

洗箭渠旁搭起三层旋环。

第一轮，干态穿环。裴青梧使用选场统一借出的高配箭，三箭穿过旋转铜环，落点几乎同心。唐砚声的麻丝修补箭第一支擦环，第二支偏出一寸，第三支勉强进靶。

“贵箭先赢一场。”唐砚声说。

“这是基础精度。”

“赢了还不让报？”

第二轮，所有箭浸水一刻钟，再承受侧向弯折。

高配箭刚性内芯将水轮冲击完整传到接头，外层出现一圈细微脱胶。唐砚声的麻丝与鱼胶吸水后变软，弯得很难看。

但是没有断。

丑，和死，是两回事。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顾长阶替天衡送记录板，本来只打算看一眼，最后蹲在渠边给两边计次。岑照野不懂箭材，负责从水里捞跑掉的箭；第三次捞到裴青梧的箭，她把湿手在自己衣摆上擦净才碰箭尾。

裴青梧看见了，没说话。下一轮岑照野又要下水，她把一只长柄网递过去。

“怕我弄脏？”岑问。

“怕你踩到箭。”

岑照野接过网，转头对唐砚声说：“她讲话和黎岫有一点像。”

黎岫正好来送异议副本，在她身后问：“哪一点？”

岑照野网里的箭扑通一声又掉回水里。

裴青梧拿尺量他的散布：“三寸。远射会偏出人宽。”

唐砚声按了按她箭上的脱层：“现场没有整支替换，下一箭放不出去。”

各有一处谁也绕不过去。

第三轮，两人交换修改。

唐砚声给精密箭加一圈可替换柔性缓冲。裴青梧拆掉他那处丑得扎眼的缠线结，重新校配箭头重心。

她嫌原结难看。绑完以后，发现自己的结吸水更多。

沉默着拆开。照唐砚声原来的方式缠回去，只把线尾切得异常整齐——丑结可以输，切面必须赢。

唐砚声回来时，先问：“你拆了几次？”

裴青梧以为他要嘲笑：“两次。”

“箭杆受了几次反拧，得记。”

他低头补进审验纸，没有笑。

共同改过的箭穿过移动湿靶。精度不如裴青梧原箭，韧性却足以在落水后再射一次。两个人仍认为主要功劳在自己那部分，谁也没说服谁。

顾长阶在记录板的结论栏写：“合作改良有效。”

裴青梧越过他肩膀，将“合作”划掉，改成“交叉修正”。唐砚声等她放下笔，又在旁边添：“省钱。”

裴青梧把“省钱”圈起来，后面写了实际成本。数字比唐砚声报的高两文——她把返工两次的工时也算了进去。

唐砚声盯着那两文钱看了许久。

拿过笔，把自己漏算的那项工时补上了。

能在钱上让唐砚声认错的人不多，今天渠边站着一位。

简青慈来检查唐砚声的手指。他方才讲材料批次能讲半个时辰，见到她便只剩三句：“没疼。”“没满弦。”“十二次以内。”

裴青梧在一旁听完，重新看了一眼他右手的封痕，没有问。

第二轮脱胶的高配箭还泡在水里。

裴青梧取箭时，外层套管彻底滑开，露出内芯上一行极小的编号：

内试乙九，禁竞用。

她的手指挡在编号上。

天衡界具研究场用“内试”标记尚未完成负载审验的批次。禁竞用，意味着这支箭只能在封闭场测试——不该进入石河正式器材库，更不该作为各队统一可借的高配箭，发到所有队伍手里。

唐砚声拿出纸准备拓印。

裴青梧没有让开：“先封存。”

“封存以后我看不见原件。”

“按程序申请副本。”

“你们的程序刚让一支禁竞箭上了正式赛。”

她盯着他。他也没有退。

最后裴青梧按天衡程序封存原箭，唐砚声当场拓下编号与套管位置，两份记录同时落时辰与见证人。

封存单的“异常关联”一栏有三行。

裴青梧只勾了“器材来源”。没有勾桥场故障，也没有勾鹿鸣旧料。她将采购流转号抄在自己的箭表末页，留出一整行，等赛务补填供应库。

那一栏直到日落，仍是空的。

裴青梧把湿报纸从废纸箱里重新拿出来。在“破箭”旁边写了四个字：工具来源不明。

写完又划掉“工具”，改成“公用箭”。

顾长阶站在她后面读完：“你把废纸捡回来，就是为了纠正小报？”

“不是。”

“那是为了留证？”

裴青梧把报纸重新折好。折痕正压在“草根”两个字中间，怎么也压不齐。

“买都买了。”她说。

顾长阶低头看废纸箱。

那张报纸分明是他早上买的。

他想指出来，裴青梧已经抱着封存盒走远了。洗箭渠另一边，唐砚声正追着岑照野要那支又掉进水里的修补箭，两个人沿渠跑出半条街，谁也没有顾上看天衡这边。

裴青梧走到转角才停了一次。

将那张皱报纸夹进箭表。

压得很平。这次压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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