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摊市场

周末，城隍庙古玩市场。

人挤人。旧书、旧瓷、旧铜钱、旧木器，一摊连着一摊，从庙门口一直摆到后街。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把整条街都泡在里头。

陆沉蹲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

摊上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串珠子、两把旧锁、一只缺了口的瓷瓶、几本泛黄的书。角落里躺着一只青花碗，碗口朝上，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油垢。摆摊的人大概也没把它当回事，让它挤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碗沿上还蹭着一道灰。

陆沉蹲下的时候，膝盖碰到摊沿，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这一眼他见得多——摊主看人，先看鞋，再看手。鞋是普通布鞋，手是干活的手，不像有钱的，也不像懂行的。

他伸手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

碗身缠枝莲纹，青花发色浓艳，釉面肥润。底足露胎处，微微泛着一层火石红。他指尖顺着碗沿摸了一圈，又对着光看了看釉面，心跳快了一拍。

真东西。他一上手就知道。师父教过他——看碗先看底，底足的胎是骗不了人的。火石红这种东西，新仿的烧不出这个颜色，那是几十年的时间一层一层渗进去的。他压着心跳，又看了一遍，才开口问价。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问。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三百。”

陆沉正要掏钱，旁边一个声音传过来：“三百？小伙子，你钱多烧的。”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碗：“现代仿品。胎釉都不对，你看这釉面，贼光——新烧的。你买回去，三天就后悔。”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摊主都往这边看。陆沉没理他。他把碗翻过来，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款，字口清晰，笔锋有力。他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三张一百，递给摊主：“我买了。”

递钱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三百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钱，但他掏得毫不犹豫——好东西，不能离手。师父说过，遇上真东西，别在价钱上磨蹭，你犹豫的那几秒，东西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摊主收了钱，把碗递给他。陆沉把碗揣进怀里，站起来。

那“专家”还在旁边念叨：“年轻人不懂别乱买，三百块买只仿品，回去你媳妇得骂你。”

陆沉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行当的？”

“我做了二十年鉴定。”那人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点自得，“城隍庙这一片，谁不知道我老赵？”

“老赵。”陆沉点点头，“那你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把碗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老赵接过去，随手翻了翻，正要说什么，手忽然顿住了。他低头，把碗凑到眼前，又翻过来看底款，又对着光看釉面，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的嘴还张着，那半句“仿品”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手心里的碗像块烙铁，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这……”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胎体，怎么这么轻？”

“你再看釉面。”陆沉说。

老赵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浓艳，缠枝莲纹的笔触流畅有力。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把碗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底款。

“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款，字口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老赵半天没说话。他把碗轻轻放回陆沉手里，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运气好。”

“运气是一回事。”陆沉把碗重新揣进怀里，“眼力是另一回事。”

他转身走了。老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碗，半天，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老李，我跟你说个事——城隍庙这边，出了个年轻人……”

陆沉没听见。他揣着那只碗，穿过人堆，往老刘茶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经过七八个摊子，眼里没再落进一样东西。怀里的碗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凉意，提醒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是真的。

老刘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跟周围那些新翻的店面一比，旧得像另一个年代的东西。他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只碗，看了一眼——碗沿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它重新揣好，推开了茶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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