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师父的账本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老宅，翻了一夜师父的账本。

堂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旧了，光落下来一圈昏黄。账本摊在书桌上，纸页已经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很小心，力道稍大，边角就会碎。他从头一页一页往后翻，没有跳过一行。

白天苏念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天——“你说话、做事，都太稳了，像你爷爷那辈的人”。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东西、走过的路，比同龄人多出二十年。那些东西藏在他骨头里，藏不住。

他翻到账本中间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

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叠成四折，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地展开——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中山装，胸前挂着一枚玉佩，站在一间古玩铺子前面。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陆沉一眼认出来，那是“归一堂”三个字。

男人眉眼清朗，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点笑。那枚玉佩挂在胸前，青白色的玉料，纹路他太熟悉了——和他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

陆振声。他的生父。

他手指微微发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师父的笔迹，墨水已经发黄：“1995年冬，归一堂前身。”

1995年。他那时候才九岁。陆振声还活着，铺子还开着，一切还来得及。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指腹轻轻摩挲着发脆的纸边，像是怕一用力，这行字就碎了。1995年，正是陆振声在江城最旺的时候。苏老爷子说过，九十年代的江城古玩行，一半的风头都在一个人身上。照片里的陆振声站在自己铺子门前，眼里有光，像是站在自己的半壁江山前面。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照片里还有一个人——陆振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和陆振声年纪相仿，穿着深色衣服。但那个人的脸，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刀片，沿着轮廓线，一刀一刀割下来的。只剩半边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老玉扳指，翠绿色，在照片里泛着一点光。

陆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那个被撕掉的人，站在陆振声身边，肩膀挨得很近，像是很熟的关系。是谁？师父为什么把脸撕掉？还是……撕掉这张脸的人，是师父？

他想起师父的性子。师父看了一辈子东西，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最恨那些背地里下手的人。他要是不想让徒弟看见一张脸，多半不是那人不好惹，而是那人太脏。可要是这样，师父又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还藏在账本夹层里，一藏就是十几年？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账本夹层，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1995年冬。”他轻声说，“归一堂前身。”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青白色的玉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照片里，陆振声胸前挂着的那一枚，和这两枚是一套。三缺一。第三枚，跟着陆振声一起，没了。

他盯着照片上那只戴扳指的手，看了很久。翠绿色的扳指，隔着泛黄的相纸，颜色竟还没褪尽。他想起师父说过，玉这东西，人养玉，玉也养人。戴了几十年的玉，沾的都是活人气。那枚玉要是还在世上，几十年了，也该是件有来历的东西。他见过的玉器里，翠绿到这个程度的扳指，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种成色的老玉扳指，早年只在港岛和南洋那几路藏家手里流转，江城地面上拢共没几枚。能戴得起这种东西的人，非富即贵，而且多半不在明面上走动。

“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人，”他说，“是谁？”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他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夹层，压平，合上账本。桌角搁着师父那支老钢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他拿起来，旋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又旋回去，放回原处。那圈牙印，还是老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苔的潮气。巷口的方向黑沉沉的，远处城隍庙后街的方向，隐约有一两点灯火。

那间铺子还空着。产权还挂在师父名下。他明天，该去房管局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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