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一堂

第二天上午，陆沉去了房管局。

大厅里人挤人，叫号声混着孩子的哭闹，闷得人透不过气。他领了号，站在角落，等了快四十分钟，才轮到他。窗口的人查了半天档案，抬起头：“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周砚，2009年过世了。你是他什么人？”

“徒弟。”陆沉说。

“那办不了。”那人把档案推回来，“得先办继承。你师父没有直系亲属？”

“没有。”陆沉说，“他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那就得走公证。”那人说，“遗嘱、亲属关系证明、死亡证明……材料齐全了，去公证处。这套房子要是没遗嘱，按法定继承走，你作为徒弟，可能还得走遗赠扶养协议的认定。你先去公证处问问吧。”

陆沉把材料收好，道了谢，出了房管局。大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下眼。他走下台阶，余光扫到街对面，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树荫下，车窗黑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他没直接去公证处，先拐到了城隍庙后街。老刘茶馆斜对面，那间铺子还关着。卷帘门锈得发黄，上面贴了几张撕了一半的招租广告，边角卷起来，风一过就哗啦响。门头上那块匾还在——“归一堂”三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茬。

陆沉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午后街上没什么人，老刘茶馆那边传出几声说笑，混着茶壶盖碰碗沿的响。他想起小时候跟师父来这条街，师父总是先拐进老刘茶馆坐一炷香，再回来开铺子。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慢，现在才明白，那条街上的生意，一半是在茶馆里做成的。

他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师父还年轻，铺子里堆满了东西，货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价签。师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总在摩挲一件什么。有客人来，他就抬头，笑呵呵地招呼：“来了？坐，喝茶。”

那是他记忆里，师父最鲜活的几年。后来师父老了，铺子关了，人搬回了梧桐巷。再后来，师父就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匾。手指擦过“归一堂”三个字的漆面，蹭下来一点灰。灰是干的，落在指腹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旧年月。

“师父，”他说，“我把铺子接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扇卷帘门。门缝里透出一线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凑近门缝闻了闻，门里透出一股干透的旧木头味，混着一点淡得几乎辨不出的墨香。墨香是匾上那点残漆，还是屋里别的东西，他说不准。他想起师父生前说过，这间铺子是四十岁那年盘下来的，前头倒过三任东家，都是做古玩的，都没做长久。师父说他偏不信这个邪，偏要在这条街上把铺子立住。后来他果然立住了，一立就是二十几年。

陆沉收回手，转身往公证处走。

公证处排了一上午队，他把材料交上去。排队的时候，他前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摞房本，跟人絮叨着分家产的事。他听了一耳朵，移开目光。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不全，还差一个你师父生前的居住证明，还有街道办的关系证明。补全了再来。”

“多久能办下来？”他问。

“顺利的话，半个月。”

“行。”他说，“我等着。”

他走出公证处，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日头很亮，照得他眯起眼。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把那两枚玉佩和那张照片，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照片上那只戴扳指的手，他今天站在铺子门口的时候，又想起来一回。那枚翠绿的扳指，隔着泛黄的相纸还泛着光，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岁月，还在提醒他什么。等铺子开起来，他要找个机会，让苏老爷子再看看那张照片。那只戴扳指的手，他总觉得，苏老爷子见过。

他走下台阶，太阳还挂在西边。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忽然想，师父这一辈子，徒弟就他一个，铺子就这一间。师父把铺子留给他，把账本留给他，把那张照片留给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沿着这些东西，一路走到今天。他站着站着，日头西斜，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收回目光，往城隍庙后街的方向走。铺面他先量一遍，该换的锁、该修的窗，心里都得有数。

半个月，他等得起。铺子里的灰，他先自己去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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