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怀安的“关心”

开张第三天，陆怀安的电话打来了。

陆沉正在铺子里擦货架，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他顿了一下，接起来。

“小沉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慈爱，带着一点笑，“爸听说，你把周三眼那间铺子接过去了？”

“嗯。”陆沉说，“开张了。”

“好事好事。”陆怀安说，“我早就说，你该有自己的营生。在古玩行里混，你爸多少也懂点，当年你师父——周师傅，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陆沉没接话，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很静，像是坐在家里，茶几上大概还泡着茶。陆怀安说话有个习惯，句尾总要带一点笑，让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顺口提的，不轻不重。他从前也接过这样的电话。前世那些年，陆怀安隔三差五打来，说的都是家长里短，他那时候听着，觉得热乎。现在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他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是秤砣，掂得出分量。

“小沉啊。”陆怀安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爸还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陆沉的手停在货架上，指尖捏着一块抹布。他站在铺子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柜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只青花碗，碗身上的缠枝莲纹在光里泛着幽蓝，安静得不像话。

“爸。”他说，“你听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怀安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听人说，你最近跟林家闹得不愉快，又跟你那个身世的事……搅在一起。小沉，有些东西，查到底，对你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陆沉问。

“你这孩子。”陆怀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爸是过来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伤的是自己。你好好开你的铺子，比什么都强。”

陆沉没说话。他站在铺子里，听着电话那头陆怀安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十八年，他听了十八年。六岁那年，孤儿院门口，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蹲下来，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声音也是这样的，慈爱，温和，让人想哭。那时候他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一个人了。他记得那只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时候，把他整个手都包住了。

“爸。”他开口，“我师父去世前，你来过老宅一趟。”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一下。

“嗯？”陆怀安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2009年11月。”陆沉说，“我师父去世前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陆怀安“哦”了一声：“是有那么回事。我听说周师傅身体不好，去看看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怎么了？”

“没什么。”陆沉说，“就是问问。”

“你这孩子，问这个做什么。”陆怀安笑了一声，“行了，你忙吧。回头回家吃饭，爸给你炖汤。”

“好。”陆沉说，“改天吧，铺子刚开张，忙。”

“行行行，你忙。”陆怀安说，“挂了。”

电话挂断。陆沉把手机放下，站在铺子里，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握着抹布的手，指尖有点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抹布搭回货架边上，没有动。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从来没问过这句话。师父死的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等懂事了，师父已经埋了。陆怀安那趟老宅之行，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过了十八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才见血。

“2009年11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师父的账本上写着：陆怀安来过老宅，坐了不到一炷香，问起我收的那个徒弟。我说，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笑，走了。

他走了以后，师父在账本上写下“看住小沉”四个字。一个月后，师父死了。

陆沉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直冲嗓子眼。他端着杯子，看着门口那一方阳光，想起电话里陆怀安最后那句“回头回家吃饭”。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坐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光从亮变斜，才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周末，他该回去一趟。有些话，当着面问，比隔着电话看得清。他想看看，陆怀安听见那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不挂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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