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父子

周末，陆沉回了趟家。

陆怀安住在城南，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却精细，墙角一丛月季开得正好，石板路扫得干净，连花盆边沿都不见泥。陆沉进门的时候，陆怀安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放下水壶，笑呵呵地迎上来：“回来了？饭马上好，你阿姨炖了汤。”

“阿姨”是陆怀安请的保姆，姓刘，在陆家干了七八年。陆沉喊了声“刘姨”，进厨房洗了手。刘姨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冲他笑：“小沉回来啦。”他应了一声。刘姨在陆家干了七八年，对他一直不错，可今天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出来的时候，陆怀安已经把汤盛好了，摆在桌上。汤是莲藕排骨，熬得发白，热气袅袅地升。

“来，先喝汤。”陆怀安给他舀了一碗，“你瘦了。铺子里忙不忙？”

“还行。”陆沉坐下，喝了口汤，“开张这几天，来看热闹的多，真买东西的少。”

“正常。”陆怀安说，“新铺子，养人气得有个过程。你别急，慢慢来。钱不够，爸这里有。”

陆沉端着汤碗，没接话。碗里的汤还烫着，他低头吹了吹，热气模糊了视线。这栋楼他住了十几年，每一样东西他都熟——墙上的钟、柜上的青瓷瓶、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旧毯子。熟到闭着眼都走得动，可今天坐在饭桌前，他却觉得这屋子陌生。墙上那架钟还是他小时候那个，钟摆一晃一晃的，走到整点会敲一下。他小时候数过，从早到晚，那钟要敲二十四下。如今他坐在这儿，听着钟摆的响，忽然想，这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真的，哪一样是摆给他看的。

“小沉啊。”陆怀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爸还是那句话——你那个身世的事，别查了。查来查去，伤的是自己。你现在有铺子，有营生，好好过你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爸。”陆沉放下汤碗，看着他，“2000年那批货，你还记得吗？”

陆怀安夹菜的手顿住了。

“什么货？”他问。

“一批从海外回流的青铜器。”陆沉说，“怀远贸易经手的。那年入的关，一共三批。”

陆怀安放下筷子，看着他。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月季花丛里一只蜜蜂的嗡嗡声，衬得这安静更沉。然后陆怀安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从哪听来的？怀远贸易那几年确实做过一些进出口的生意，但都是正经的。什么青铜器，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账本上有。”陆沉说。

“什么账本？”

“我师父的账本。”陆沉说，“他记着，怀远贸易2000年经手过三批回流文物，过手即转，去向不明。”

陆怀安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很快松开，笑了一声：“你师父那个人，记东西是有一手。但他说归他说，我可没经手过什么文物。小沉，你是不是查错方向了？”

“查错方向没关系。”陆沉说，“我慢慢查。”

陆怀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拿起筷子，给陆沉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吃菜。汤凉了。”

陆沉没再说话。他低头，把那碗汤喝完。那碗汤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喝得很干净。他小时候爱喝这汤，陆怀安总会给他多盛一碗，说“长身体，多喝点”。如今汤还是那个味，话却不再是那个话了。他放下碗，站起来：“爸，我铺子里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陆怀安站起来，“饭还没吃完——”

“改天再吃。”陆沉说，“您保重身体。”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爸，你那个扳指，还在吗？”

陆怀安的身影顿了一下：“什么扳指？”

“没什么。”陆沉说，“随口问问。”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陆怀安站在饭桌前，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风里晃了晃，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陆沉没有回头。他走出院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城隍庙后街的方向走。他要去归一堂。今晚，他要把师父的账本，从头再翻一遍。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静下来。他收回目光，步子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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