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交锋

“你爸是个理想主义者。”贺东来说，“他想把流失在外的东西，一样一样追回来。我告诉他，有些事情，追不回来。他说，那也得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后来他就出事了。”

竹林里的竹子很密，风一吹，整片竹林都跟着摇，像一片绿色的浪。贺东来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旧事。陆沉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西装的肩线，笔挺的，一动不动。

“出什么事？”陆沉问。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贺东来转过身，看着他，“1999年，青石山，刹车失灵。你爸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陆沉没有说话。他坐在八仙桌旁，看着贺东来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杯茶冒着热气，贺东来吹了吹，却没有喝，只是端着。

“你很聪明。”贺东来说，“应该能猜到，为什么。”

“猜到什么？”

“你爸的死，不是意外。”贺东来说，“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挡了别人的路。有人不想让他再查下去。”

“谁？”

贺东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没答。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沉，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现在走的路，和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呢？”

“我建议你——到此为止。”贺东来说，“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日子。别把路走死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在想贺东来刚才那几句话——说他爸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挡了别人的路。那批东西他爸追了三年，追回来一批青铜器。挡了谁的路？谁不想让他查下去？贺东来说“有人”，可他坐在这张八仙桌旁，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替那个人递话。

他忽然想起他爸的那张老照片。蓝布中山装，胸前挂着玉佩，站在一间古玩铺子前面，眉眼是舒展的，笑得很敞亮。那样一个人，是怎么“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的？又是谁，不想让他再查下去？

“我要是说不呢？”

贺东来没有动。他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杯，笑容温和，像一尊弥勒佛：“那我就只好看着，你走你爸的老路。”

“贺先生。”陆沉说，“我爸走的那条路，不是死路。他走完了，没走通。我接着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师父敬重我师父。那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病死的。”贺东来说。

“我师父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陆沉说，“那个人是谁，我还在查。查到了，我会再来找贺先生喝茶。”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的门帘落下，竹林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天已经暗下来了。竹林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来时的路淹了一半。陆沉没有回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停车的地方走。他心里把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贺东来没有否认见过师父，也没有否认见过那个人。他只是说，病死的。

病死的。这三个字，他上次来听过一遍，这次又听了一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笃定，像一句背熟了的台词。

风把竹叶吹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抬手拂开，忽然觉得这座院子、这片竹林、这张八仙桌，都像一套演过不止一遍的戏。他爸是头一遭，他是第二遭。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风穿过竹林，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他想起师父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用的力气那么大，像是要把一句话捏进他骨头里。那句话，他没听全。今天他坐在这张八仙桌旁，差点就问出来了——“我师父死前三天见过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他没问。问了，牌就亮了。

贺东来坐在八仙桌旁，端着那杯茶，看着陆沉走出去的方向。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贺东来把手机换了个手，声音不高不低：“他来了。”

“跟他爸一样，油盐不进。”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应声。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贺东来没有接话，等着。那头又说了句什么，他听完，只“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还落在门口那片被风掀动的门帘上，很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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