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沈怀远的答案》

去找沈怀远那天，天阴得厉害。

云层从南面压过来，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风不大，但凉，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林深把那只白色档案盒用防水布包了两层，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沿着东面的碎石路出发了。走到旧国道拐弯的地方，天开始飘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雾不像雨，但走久了衣服也潮了一层。

他走了将近四个钟头。路上歇了两回，在加油站旧址的矮墙下面蹲了一会儿，吃了半块干粮，喝了口水。雨丝在他蹲着的那段时间里变密了一些，矮墙上的水泥面被打得发亮。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继续走。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雨丝还在飘，村子的泥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积了一洼一洼的浅水。沈怀远那间屋子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烟囱里冒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在雨雾里散得很慢。林深走到门口，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沈怀远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汽。他看了林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个被雨打湿的背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先把衣服擦了。”他从门后面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干布递过来。

林深接过布，在门口把外套和头发上的水汽擦了擦，然后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桌面上。沈怀远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放在桌边。林深在桌边坐下来，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温热，从喉管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缸子放下，解开背包的扣带，从最里层取出那只用防水布包着的档案盒，放在桌面上。

“赵秉文派人送了封信。他让我去他住的村子北面一个旧仓库看了一些文件。”他把防水布掀开，露出底下那只白色的档案盒。“里面有你哥的事。”

沈怀远站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档案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拍才掀开。他把里面的几页手写记录取出来，展开在桌面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灶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和窗外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他看第一页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收紧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拍，然后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页。

“周远明。”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我哥出事之前见过他。出事之后第三天他就调走了。”

林深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你知道周远明？”

“知道。我哥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回来之后他们告诉我，我哥从通风管道坠落，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判定为意外。我看了事故报告，签字的是赵秉文。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哥从来不去通风管道那一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三楼西侧，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他说是去检查管道，但他根本不管那一块。”沈怀远把记录放在桌面上，面朝林深的方向。“我查过，但查不到什么。监控记录被覆盖了。值班记录上写的那天值班的人后来调走了。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我离开了安全系统，这件事就搁下了。”

“周远明调走的时候，调令上写的理由是‘工作需要’。但时间点太巧了。”林深把那页记录推到他面前。“赵秉文写的是‘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无法确认’。但他把时间点记下来了。”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面上，面朝那几页记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远明现在在秘书处。陈理事的上司。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十年。如果当年的事跟他有关，那他这些年一直在联盟内部，手里有档案库的调阅权限。他可能一直在清理痕迹。”

“赵秉文说他把这些记录留下来的时候，没往上报。他当时已经在跟仲裁者那边保持距离了。他不想惹麻烦。”林深把记录收拢，放回档案盒里。“现在他把这些给我了。他说留在他手里也没用。”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面朝外面的方向。雨丝还在飘，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村子轮廓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我哥出事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跟仲裁者有关。他说等他确认之后再告诉我。三天之后他就出事了。”沈怀远站在窗口，背对着他。“我一直以为他查的是别的事。仲裁者的核心档案，或者执行组的某个案子。我没想到他查的是周远明。”

“周远明当时是执行组的外勤人员。沈怀安在查他。他们见了一面。第二天沈怀安就出事了。三天之后周远明调走了。”林深坐在桌边，面朝他的背影。“赵秉文的记录上写的是‘无法确认联系’。但时间点够清楚了。”

沈怀远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桌边坐下来。“这些记录我带一份。我去找秦霜。她在联盟内部有人，可以查周远明这些年的调阅记录。如果他一直在清理痕迹，调阅记录上会有痕迹。比如他调过哪些档案、什么时候调的、调完之后有没有申请销毁。”

那天傍晚林深离开村子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层从西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暖橙色的光，照在村子的泥路上，把积水洼映得发亮。他把档案盒留给了沈怀远，背包里只装着那份记录的复写件。沈怀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缸子，面朝他的方向。

“林望舒。你老师当年查过这件事。她可能也查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告诉我。”沈怀远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她在信里写的是‘你去找沈怀远。他知道’。她可能指的是周远明的事。她可能早就知道。但她没有写进信里。她怕信被别人看到。”

林深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老师的笔记里可能还有别的线索。我回去再翻一遍。对着光看。她可能在背面写了东西。”

那天夜里林深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满在穹顶门口等着他，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先生，你回来了。找到沈怀远了吗？”

“找到了。他看了那些记录。他说他哥出事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查到了一些东西跟仲裁者有关。等他确认之后再告诉他。三天之后他哥就出事了。”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面朝她的方向。“他把记录的复写件留下了。他去找秦霜查周远明这些年的调阅记录。”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开口。“先生，周远明是坏人吗？”

“不知道。可能。可能不是。但他跟沈怀安的死有关。至少时间点对得上。沈怀远会查清楚的。”他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她的方向。“苹果苗怎么样？”

“都活着。最壮的那株又长了两片新叶。本地品种的苗也长了。第一垄的苗比刚出苗的时候高了一截。”小满把手里的红绳系在穹顶门框上，绳尾朝外垂着。“先生，你吃晚饭了吗？”

“没吃。”

小满转身走进穹顶，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在穹顶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他蹲在石阶上，一边喝粥一边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喝了一口粥，看着它站在暮色中的样子。

那天夜里他在浅谷里坐了一会儿。P-01卧在他旁边，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他把沈怀远说的话跟它说了一遍。

“沈怀远说他哥出事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查到了一些东西跟仲裁者有关。等他确认之后再告诉他。三天之后他哥就出事了。他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现在他拿到了赵秉文的记录。他去找秦霜查周远明的调阅记录。”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我老师的笔记里可能还有别的线索。我回去再翻一遍。对着光看。她可能在背面写了东西。”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翻……一……遍。”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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