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留下的东西》

周负责人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走之前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文本收进了公文包，又留了一份副本在桌面上。副本用一只牛皮纸信封包着，封口处盖了联盟最高委员会的章。他把信封推到林深面前，面朝他的方向。

“协议副本留给你们。上面写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联盟那边会按月送物资过来。你们这边按月交一份记录。记录的内容你们自己定。种植情况、变异体行为、防御措施。联盟需要知道营地的情况，但不会干预营地的内部事务。”他把公文包合上，扣好搭扣，站起来。“赵秉文的事你们不用再管了。他在东面那个村子里住着。联盟不会再派人去找他。秦霜偶尔会去看一眼。他种他的番茄。我们种我们的地。”

林深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周负责人的手比昨天来的时候暖了一些，握的力度还是和之前一样，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林深把他送到南侧入口。周负责人上了车，引擎发动，车在碎石路上掉头，朝南面碾去。车尾灯在碎石路的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林深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坝顶。他走进主控室，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协议文本。文本一共三页，打印的，字迹清晰。他翻了一遍。物资支援那一条写的是联盟每月送一次物资，包括粮食、药品、工具和抑制剂原料。技术交流那一条写的是联盟每季度派一次技术组来营地，帮助整理档案和培训人员。互派观察员那一条写的是联盟派观察员常驻营地，营地派联络员常驻联盟总部。他看完之后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铁箱最底层。

那天下午林深带着小陈去了一趟食堂后面的菜地。王哥正在给小白菜间苗。他蹲在垄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把过密的苗连根拔起来放在旁边的碗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面朝林深的方向。

“周负责人走了？”他问。

“走了。协议签了。联盟按月送物资。每季度派技术组来。观察员常驻。我们这边也派一个人去联盟总部。”林深蹲在垄边，用手拨了拨小白菜的叶片。“物资里包括粮食和工具。抑制剂原料也有。以后不用自己配抑制剂了。联盟实验室配好的会送过来。”

王哥蹲在垄边，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小白菜苗，然后开口。“联盟的物资能解决一部分。但粮食不能光靠联盟送。得自己种。南面那片地开出来之后种小麦和玉米。如果收成好，冬天之前能存一批。明年开春再扩一片。慢慢来。两三年之后营地的粮食能自给。不用靠联盟送。”

“南面那片地现在种了什么？”林深问。

“种了一垄小麦。试种的。种子库里带回来的那批处理过的种子里有小麦。数量不多。够种一垄。”王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如果这垄小麦收成好，明年就能多种几垄。小麦收了之后能磨面粉。面粉能做面条。石头一直说要吃面条。”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协议签了的事和王哥说的话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周负责人走了。协议签了。联盟按月送物资。每季度派技术组来。观察员常驻。我们这边也派一个人去联盟总部。”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王哥说粮食不能光靠联盟送。得自己种。南面那片地种了一垄小麦。试种的。如果收成好，明年多种几垄。小麦收了磨面粉。石头说要吃面条。”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面……条。”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面条。石头从来了营地就念叨面条。王哥说小麦收了之后能磨面粉。面粉能做面条。他听到王哥说小麦能磨面粉的时候在食堂门口蹦了一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小北也跟着蹦。两个人蹲在食堂门口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面条。碗里装的。碗旁边画了一双筷子。”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协议副本从铁箱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物资支援的条款单独抄在一张纸上，贴在门板上。然后他把技术交流的条款抄在另一张纸上，贴在旁边。最后他把观察员互派的条款抄在第三张纸上，贴在门板最上面。三张纸并排贴着，他退后两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南面的废墟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碰鼻礼结束之后，小满在穹顶门口拦住了他。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先生，周负责人走了。联盟的物资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第一批。之后每个月一批。”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她的方向。“物资里包括粮食、药品、工具和抑制剂原料。粮食有一部分。但大部分得自己种。王哥说南面那片地明年能扩。小麦如果收成好，后年营地就不用靠联盟送粮食了。”

小满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红绳，然后抬起头。“先生，联盟派来的观察员住哪儿？”

“食堂旁边那间空帐篷。和方先生之前住的那间挨着。陈哥会安排。”林深走进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母苗的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

那天下午他在主控室里把观察员的事安排了一遍。陈卫国负责住宿和日常起居，姜怀信负责广播和联络，王哥负责技术交流的记录，小陈负责物资接收和分发。他在纸上列了一张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了负责的事项，然后贴在门板上。方先生站在门口看了一遍，然后开口。“林先生，我之前的记录本还留着。观察员来了之后可以看。一百天的记录。够他看的。”

“你那个记录本给观察员看。他来了之后让他先看记录。看完了再去看P-01。看记录和看实物是两回事。记录上有数据。实物在碎石滩上站着。”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桌面上。“他看了记录再看实物，就知道记录上写的东西是真的。”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观察员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联盟会派一个观察员来。常驻。住在食堂旁边那间空帐篷。看营地的日常。看你的日常。”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方先生的记录本会给他看。一百天的记录。然后让他看你。每天早上碰鼻礼的时候他会站在围栏边上。你不用管他。你照常做你的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看……吧。”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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