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观察员》

联盟的观察员是在协议签完之后的第十天到的。

来的人姓陆，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联盟的深灰色外套，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鹰徽。他一个人来，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只旧帆布包，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只笔记本。陈卫国在坝坡南侧入口处接了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介绍信，然后带他走上坝顶。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陆观察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林望舒先生。陆知行。联盟秘书处派来的观察员。周负责人让我来的。他说让我看营地的情况，按月写报告交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食堂旁边那间空帐篷。和方先生之前住的那间挨着。吃饭在食堂。赵姐管饭。”林深和他握了一下手，然后带他走进穹顶。苗架上的番茄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陆观察员在苗架旁边站了一会儿，面朝那些番茄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

“这些番茄是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从种子开始。育苗盘、移栽、滴灌。都是营地里的人做的。”林深站在苗架旁边，手搭在土垄边缘的木框上。“方先生的记录本在主控室里。你可以先看。看完了再去看实物。”

那天下午陆观察员在主控室里翻方先生留下的记录本。他坐在桌边，把记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他停了一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然后继续翻。翻完之后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面上，面朝林深的方向。

“一百天的记录。每天早晨碰鼻礼三分钟。零攻击行为。学会了说话。带着三头小的巡走碎石滩。”他把记录本推到桌面上。“我在联盟的时候看过这份记录的复印件。但看原件不一样。原件上有每天的手写记录。笔迹不一样。有的是方先生写的，有的是别人写的。”

“方先生走之前把记录本留在了营地里。后面几页是营地里其他人写的。小满写了几页。小陈写了几页。石头也写了几页。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

那天傍晚陆观察员站在围栏边上，面朝碎石滩的方向。P-01在碎石滩上站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明天早晨的碰鼻礼，我能站在围栏边上记录吗？”

“能。站在东侧围栏后面就行。不要下去。”

第二天早晨陆观察员站在东侧围栏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面朝碎石滩的方向。天刚亮透，P-01从浅谷入口走出来。晨雾从河滩方向漫上来，把碎石滩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它走出浅谷，踏上碎石滩，沿着那条两侧长满野苋菜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走到坝坡石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前爪抵着台阶的边缘，没有迈上去。

林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蹲下来。他伸出手。P-01的鼻尖从台阶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早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收回去。它转过身，朝浅谷的方向走回去。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沿着碎石滩走回浅谷入口，走进灌木丛，被枝叶挡住。

陆观察员站在围栏后面，笔记本摊在手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面朝林深的方向。“和记录上写的一样。碰鼻礼三分钟。它说了‘早上’。声音比我想的低一些。但很清楚。”

那天上午陆观察员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去了食堂后面的菜地，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小白菜和萝卜，问王哥“这些种子是处理过的吗”。王哥说“处理过的。泡了三道抑制剂。种下去之后出苗好”。他去了北面入口和东侧入口，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沟底的木桩，问陈卫国“这些木桩削了多久”。陈卫国说“刘哥削的。两天削了八十多根”。他去了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看了一会儿新芽上的果，问小满“这棵是自己发的吗”。小满说“是母苗的种子掉在土里发的。它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傍晚陆观察员在主控室里整理第一天的记录。他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逐行填写。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写字。他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林先生。今天的记录。碰鼻礼三分钟。它在碎石滩上站了大约六小时。中间低头碰触路边植物十一次。抬头朝坝顶方向观察二十三次。尾巴摆动频率稳定。没有出现攻击性.行为。”他把笔记本推过来。“和方先生的记录一致。我看了方先生一百天的记录，今天的观察结果和他记录的日常行为模式吻合。”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项数据都标了时间戳和备注。他把笔记本推回去。“明天你可以去看它巡走。早晨碰鼻礼之后它有时会带着三头小的在碎石滩上巡走一圈。看看它们怎么走的。走到哪里停。停多久。”

陆观察员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帆布包里。“明天我去看。”

那天夜里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陆观察员第一天的记录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联盟派来的观察员今天记录了碰鼻礼。他说和方先生的记录一致。他说你声音比他想得低一些。但很清楚。”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明天他去看你巡走。早晨碰鼻礼之后你带大灰二灰小灰在碎石滩上走一圈。像平时一样。不用管他。他在围栏后面看。”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看……吧。”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