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混种方案》

石桥据点的赵哥是独自回来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三天。

他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上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卷用绳子扎好的纸，走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在矮墙外面站住了，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卫国从主控室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是上次来过的赵哥，走下坝坡去接他。

“赵哥。怎么提前来了？”陈卫国接过他手里的那卷纸，掂了掂，挺沉。

“等不及了。回去之后跟据点里的人说了你们混种的办法，他们想赶紧试。让我先把方案带过来，看看你们是怎么配的。”赵哥跟着陈卫国走上坝顶，一边走一边说。“我带了土样来。石桥的土和你们这边的土不一样。想让你帮我看看。”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赵哥走到他面前，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三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细绳，袋子上用炭笔写了字——“石桥·北垄”“石桥·南垄”“石桥·河滩边”。他把三只袋子并排放在穹顶门口的石阶上，面朝林深的方向。

“石桥的地分了三块。北垄靠山坡，土偏干。南垄靠据点围墙，土偏湿。河滩边那块是新开的，土最松，但石头多。三块地的土质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配种子。”他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你看看。”

林深蹲下来，从三只袋子里各抓了一小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北垄的土干，颗粒粗，搓完之后指腹上留了一层细沙。南垄的土湿，搓起来黏手，指腹上留了一层深色的泥膜。河滩边的土最松，颗粒大小不一，中间夹着细碎的石粒。他把三把土分别放在石阶的三块砖面上，站起来面朝赵哥的方向。

“北垄的土偏沙，排水好但保水差。种子库里带回来的品种大部分需要稳定的水分。本地品种耐旱，但产量低。北垄适合种本地品种，或者混种的时候本地品种的比例高一些。南垄的土黏，排水差但保水好。种子库品种的根系怕涝，种的时候垄要起高一些。河滩边的土最松，石头多，种之前要筛一遍。那块地适合种豆类。豆子的根能固氮，能改良土质。”他一口气说完了，然后指了指石阶上的三块土样。“北垄本地品种七成，种子库品种三成。南垄反过来，种子库七成，本地三成。河滩边全种豆子。”

赵哥蹲在石阶旁边，把林深的话记在笔记本上。他写完之后抬起头，面朝林深的方向。“本地品种七成，种子库三成。那混种的时候是分开撒还是混在一起撒？”

“分开撒。北垄划成两段，一段撒本地品种，一段撒种子库品种。中间隔一道垄沟。这样收的时候分开收，能知道哪个品种在哪种土里长得好。第二年再根据收成调整比例。”林深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的砖面上画了一条线，表示垄沟的位置。“垄沟不用太深。一拃深就行。主要是为了分开收。”

赵哥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面朝林深的方向。“种子库里带回来的品种，你们处理过的。能分一些给石桥吗？我们那边没有种子库。只有本地品种。产量上不去。”

“能。王哥那边处理过的种子还有富余。分你一部分。小白菜、萝卜、小麦、玉米。各分你一袋。你带回去种。种的时候注意——泡过抑制剂的种子不能再泡。直接种就行。种之前把土翻松，垄起好。种下去之后浇透水。头三天每天早晚各浇一次。三天之后看情况减量。”林深站起来，朝食堂后面的菜地偏了偏头。“王哥在菜地那边。你去找他。让他给你装种子。”

赵哥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背起来，朝食堂后面的菜地走过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面朝林深的方向。“林先生。还有一件事。石桥据点的人听说你们这边有一头变异体。每天早晨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他们不信。说变异体不可能不咬人。我回去跟他们说了半天，他们还是不信。这次我来的时候他们让我问一句——能不能让他们也来看看？”

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赵哥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能来。让他们来。站在东侧围栏后面看碰鼻礼。看完了回去自己判断。但有一条——不要带武器进碎石滩。站在围栏后面可以带。下去不行。”

赵哥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他们说。下个月带他们来。”他转过身，朝食堂后面的菜地走了。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赵哥来的事和石桥据点的人不信变异体不咬人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石桥据点的赵哥来了。带了三袋土样来。我看了。北垄的土偏沙，南垄的土偏黏，河滩边的土最松。我让他北垄本地品种七成，种子库三成。南垄反过来。河滩边全种豆子。”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还说石桥据点的人听说你每天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他们不信。说变异体不可能不咬人。他们让赵哥来问能不能也来看看。我让他们来。站在围栏后面看。看完了回去自己判断。”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来……看。”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来看。他们来了之后站在围栏后面看。看你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看你带着大灰二灰小灰巡走。看完之后他们回去自己判断。”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赵哥来的事和混种方案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左边画了三垄——北垄、南垄、河滩边。北垄旁边写了“本地七成·种子库三成”，南垄旁边写了“种子库七成·本地三成”，河滩边写了“豆子”。他在纸的右边写了“石桥据点·下月来人·看碰鼻礼”。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南面的方向。夜色很深，南面的废墟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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