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惊世骇俗，两败俱伤

镜湖之畔，雾色苍茫，烟水迷离。湖面如墨泼染，波澜陡起，冷风卷着寒意自湖心涌来，似有妖氛潜行于幽冥深处。忽而湖水翻腾如沸，冰冷的浪涛竟逆天而上，化作倾盆暴雨自半空砸落，天地为之变色。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并立岸边，斗笠人静默侧身，三人皆为这突变所惊，仓促避退，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免不了衣袂尽湿，发丝贴额，寒气透骨。唯湖边一方玄石之上，老僧端坐如磐，不动不摇，仿佛早已超脱尘世风雨。其须发微动，双目微阖，忽而双手徐徐结佛门大手印，掌心朝前，平推半尺——刹那间，胸前豁然浮现出一个斗大的“卍”字，金光万道，炽若烈阳，凝成半弧形光罩，流转不息，表层气旋飞转，如钟鼓齐鸣，声震四野。漫天湖水撞上光幕，竟如触坚壁，纷纷弹散，溅作碎玉飞雪，老僧身形岿然，毫发未沾。

就在此际，宋天涛立于老僧身侧，耳闻湖底轰鸣如雷，心头一颤，不禁回首望去——只见黑浪冲天，一道巨影破水而出！那是一颗蛇首，大如山岳，两眼赤红似血炉熔铁，蛇信吞吐之间长达数丈，腥风扑面，秽臭刺鼻，足可令人神魂欲裂。巨蛇血盆巨口张开之际，宛如深渊洞开，獠牙森然如剑林，只一卷，便将宋天涛腰身缠住，未及呼号，整个人已被卷入巨口之中，囫囵吞下！

宋天涛惨叫声戛然而止，余音犹在空中回荡，那巨蛇却未止歇，蛇身半截拔地而起，昂首向天，下半身仍隐没于湖中，但仅此半躯，已高耸入云，粗逾十人合抱，直径七八丈许，满覆玄青色鳞甲，厚重如金铸铜浇，每一片皆泛寒光，随呼吸微微翕张，似有龙吟藏于其下。

这巨蛇立于湖心，如神魔降世，周身杀意弥漫，风云为之色变。若是全躯登岸，怕是百丈之长，足以盘山三匝，撼动地脉！

此非寻常妖物，乃是上古蛇兽遗种——镜湖玄蛇！寿逾千载，疑似将化龙形，只差一线天劫未渡。其性残暴嗜杀，喜食活物精魄，毒涎落地成沼，草木尽枯；鳞甲坚硬胜铁，刀剑难伤，纵灵阶高手全力一击，亦不过在其皮上轻痕一道，犹如挠痒。

百十年前，就曾有天阶强者仗剑而来，欲除此祸患，激战三昼夜，终败逃而去，至今湖畔仍有断剑残铠埋于泥沙之中，无人敢掘。

“镜湖玄蛇！快逃！”斗笠人失声惊呼，声音虽冷峻，却含一丝急切之意。他右袖一拂，真气贯注，嗖嗖嗖嗖——数十枚银鱼镖破空而出，如星雨倒射，尽数钉向巨蛇腹部。可那些利镖撞上蛇腹鳞片，叮当之响连绵不绝，竟如击金石，无一深入，反被震飞四散。

话音未落，斗笠人身形已动，施展缩地成寸之术，一步踏出，数十丈外落地，身影飘渺如雾。此等神通唯有灵阶以上方可修得，修为愈高，则步履之间山河可越。但此人并非怯战而逃，实乃深知镜湖玄蛇不可力敌——面对这等上古蛇兽，纵是灵阶巅峰，亦不过蝼蚁撼树，徒送性命而已！

吼——！

一声怒啸撕裂长空，镜湖玄蛇昂首咆哮，声若沉雷滚地，方圆十里山石俱颤，草木摧折，飞鸟惊散。随即，它巨口一张，喷出一团漆黑粘液，浓稠如膏，裹挟狂风，自高空倾泻而下，直取湖畔老僧！

那粘液扩散开来，覆盖十丈方圆，如同阴云压顶，寒意侵魂。独孤凡与昭阳公主齐运轻功，拼尽全力施展缩地成寸，堪堪避过，落地时险些被飞沫溅身。

“前辈快逃！”独孤凡喘息未定，回首疾呼，眼中满是担忧。纵知老僧佛法通玄，威能莫测，可面对此等上古巨兽，终究难言必胜。

“前辈！”昭阳公主亦娇声惊喊，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亦现惊惶。

轰——！

回应她的，是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老僧身形骤然暴起，金光贯体，胸前“卍”字不灭，硬生生撞破那团毒液，破空而上，瞬息升至数十丈高空，与玄蛇巨头平视相对。然而，相较之下，老僧渺小如蜉蝣，悬于苍穹之下，仿若随时可被一口吞噬。

玄蛇赤瞳怒睁，蛇信吞吐如刃，似有忌惮，又似不甘受辱。它猛然扭颈后仰，蓄势待发，继而张口再啸，狂风夹杂毒涎横扫天际。老僧凌虚踏步，身法缥缈，于空中留下重重残影，如幻如梦，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袭击，竟似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论速度，玄蛇本不慢，可它体型庞大，转折迟滞，反显笨拙。老僧则如游龙穿云，翩若惊鸿，屡次在其眼前闪掠而过，令其扑咬落空，状若戏耍苍蝇，引得巨兽愈发暴怒。

“孽畜！”老僧低喝一声，声如古刹晨钟，直透人心。身影倏忽不见，再现身时，已立于玄蛇后颈之处。足尖轻点蛇后颈一处鳞片，借力腾空居高临下，右手结大手印，掌力凝聚如山崩海啸，轰然拍向蛇身七寸要害！

所谓蛇打七寸，乃制胜之机！

老僧这一掌之力，足以劈山断流，摧城裂地。掌落之处，玄蛇巨躯剧烈扭曲，发出凄厉嘶吼，整个湖面为之震荡。老僧趁势飞速腾空挪移身形，无间断连劈掌力，轰击于蛇身七寸要害之边缘，打的巨蛇之躯屡屡凹陷，痛声惨叫不绝于耳。猛然间，巨蛇看准时机，巨大蛇尾自湖底扬起，掀起滔天巨浪，蛇尾末端挟雷霆之势，横扫老僧后背！

老僧不避不让，双足猛然下沉，重重踏于蛇颈之上，借反震之力腾身而起。左手结印护胸，右手再出大手印，向斜上方悍然劈出一掌，掌风如金虹贯日，轰然击中蛇尾末端，将其震开数丈！老僧身形顺势拔高，凌驾于玄蛇头顶之上，高出数丈，宛若神明临凡。

玄蛇半身坠湖，却猛力扭转，蛇头回旋，赤目狞视老僧，怒火焚心。它再度张口，血盆巨口朝天怒张，蛇身发力，直冲而上，誓要将这渺小之人一口吞灭！

老僧神色不动，枯瘦双掌缓缓交叠，结出繁复佛印，真气流转周身，汇聚于掌心。片刻之间，一个巨大的“卍”字浮现空中，金光熠熠，有质无形，如日悬天。随着双掌全力下压，轰隆巨响响彻九霄，气浪如潮，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霎时间，湖心凹陷如碗，湖水倒卷数十丈，遮天蔽日，化作亿万水珠，似天河倾覆，洒落人间。那玄蛇庞大的身躯在半空翻滚数圈，惨嚎连连，从湖中斜飞而出，重重摔落岸上，紧贴地面滑行数十丈，所经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大地如犁过一般，沟壑纵横。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再施缩地成寸，疾退数十丈，仍被飞沙走石与湖水溅满全身，狼狈不堪。但二人目光未曾移开战场，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岂料老僧全力一击，仍未致命。玄蛇缓缓蠕动，蛇身再度昂起，半截直插云霄，与老僧遥遥对峙。巨口一张，又喷出一团粘液，形如乌云压顶，裹挟狂风暴雨，直袭老僧！

此时老僧气息衰微，面色苍白，真元几近枯竭，犹如强弩之末。若再硬接，必死无疑。只得收敛身形，自高空徐徐降下，落于镜湖对岸，当即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结印，胸前“卍”字再现，金光流转，再度撑起护体光罩。

轰——！

粘液当头砸落，大地震颤，湖水翻江倒海，浪涛冲天。待狂风散尽，光罩已然消散，老僧身体前倾，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胸前白须，脸色灰败，眼神黯淡，满是不甘与疲惫。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跃身而起，向远处疾掠而去，数个起落后，身影消失于苍茫山野之间。

那边，玄蛇亦力竭而倒，庞大身躯轰然落地，如山崩塌，瘫软不动，气息微弱，似已奄奄一息。

四野寂静，唯余风声呜咽，湖波轻荡。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伫立远望，心悸难平，不敢靠近。可就在此时，奇变再生！

忽见独孤凡怀中一道碧光悄然升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飘然飞出——正是碧血珠！此珠如有灵识，缓缓上升，越飞越高，直至悬于玄蛇头顶上空。珠光暴涨，化作一道碧绿光柱垂直而下，笼罩百丈方圆，将那萎靡蛇身尽数包裹其中，却见光芒流转，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怎么回事？”昭阳公主惊疑失声，眉头紧锁，“碧血珠乃至灵之宝，岂会救此凶残暴虐之兽？此举悖逆天理，乃是助逆天而行？”

“别急……”独孤凡却略显平静，凝眸远眺，语气沉静，“天地有常，万物有序，此事必有深意。”话音方落，但见碧光骤敛，珠子恢复原状，静静飞回独孤凡身边，独孤凡下意识抬手，珠子悠然落入他的掌中，仿佛从未离开。而地上那条镜湖玄蛇，竟也凭空消失，唯余几道深达数丈、蜿蜒曲折的巨大沟壑，诉说着方才那一场惊世之战。

夕阳西下，晚风拂过，湖面重归平静。一切归于沉寂，唯余二人立于湖畔，久久无言，心中波澜起伏，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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