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初临桃园，迷雾重重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残霞如血，映得镜湖波光粼粼，似有未尽之恨萦绕水面。湖畔草木低伏，断枝残叶散落满地，显是经了一场恶斗。唯余湖水无痕，静若明镜，复归沉寂，恍若不曾惊起风波。

然而，昔日盘踞湖心的镜湖玄蛇已杳然无踪，连带那股自湖底渗出的阴寒之气亦随之消散，天地间徒留清冷夜风拂面。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并立湖畔，凝眸望着掌中一颗碧光流转的碧血珠，神色凝重，眉宇间俱是疑虑。此珠久负奇名，但今日竟亲见其吞噬生灵——那条修行千百载的玄蛇，究竟是被珠中之力所化，还是遁入虚无？二人皆不能解。

昭阳公主轻叹一声，收回目光，望向独孤凡，声若秋叶坠地：“我们该走了。自昨日离了大风剑派，已然耽搁一日一夜。”

“嗯。”独孤凡颔首，将碧血珠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藏于贴身锦囊之内，动作谨慎如护至宝。他仰望夜空星辰，忽觉空寂难言，遂道：“眼下最紧要的，并非赶路，而是寻一处安身之所，歇息一宿。”言罢，缓缓回身远眺，却不见那神秘斗笠人踪影，唯余荒烟蔓草，寂寥无声。

“他早就逃了！”昭阳公主语气微沉，隐含不甘，对于斗笠人的临阵逃脱，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此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魔刹仙君！”

“自然不是。”独孤凡苦笑，眼中掠过一丝敬畏，“此人武功虽高，不过灵阶中后期修为，与你我相去不远。而魔刹仙君……至少是天阶中后期的大能，若他亲至，你我怕是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你……认得魔刹仙君？”昭阳公主闻言微怔，见他称“他老人家”，语气温恭，显然极为敬重。心中忽起波澜：莫非此人便是独孤凡师父？但转念即否——独孤凡修的是正道至极的《九九归元功》，而魔刹仙君所习乃天下第一邪功《不死魔刀》，一正一邪，水火不容，岂能看不出来历？

“我不认识他。”独孤凡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但我师父与他是旧识。”

“你师父……”昭阳公主欲问又止，终将话语咽下。她知人心深浅，有些事强求不得，只待时机成熟，或可得知真相。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响鼻，夹杂蹄声轻缓，自西南方向徐徐而来。夜雾朦胧中，一道胖乎乎的白影踏月而行，毛色皎洁如雪，耳尖微动，正是独孤凡那头白驴。

“大白！”独孤凡惊喜交集，疾步迎上，小跑而去。

果然是白驴寻来！这头跟随他多年的坐骑，竟真的能自行寻路，穿越山林野径，毫发无伤。独孤凡一把抱住驴颈，抚其额前长鬃，喜形于色，眼中竟有几分湿润。此前他还担忧白驴会迷失荒野，如今看来，实乃多虑。

白驴亦亲昵依偎，摇头晃脑，用鼻尖蹭他衣袖，仿佛在诉说一路艰辛。

昭阳公主立于原地，抿唇轻笑，眼波流转，终放下心里一块石头——不必徒步跋涉桃园城了。

“你骑吧，我来牵。”独孤凡一手执缰，回首对她温声道，神情柔和。

“那你可辛苦了。”昭阳公主缓步上前，先伸手轻抚驴首三下，以示慰劳，而后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跃起，稳稳落于驴背之上，裙裾飘然，如月下仙子临凡。此刻身心俱松，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展。

独孤凡牵驴前行，踏着碎银般的月光，二人一驴缓缓步入夜色深处，直往桃园城而去。

途中，昭阳公主倚坐驴背，望着漫天星斗，思绪翻涌，不禁低声自语：“未曾想到，镜湖山庄竟是青山派余孽藏身之所，暗中纠集千余名江洋大盗，更与桃园城宋氏门阀勾结成势。若断无残与宋天涛尚在，或可揭开此局背后真正图谋……”

“别急。”独孤凡脚步未停，声音沉稳如钟，“此事必有后续。其一，镜湖山庄多半为宋阀傀儡，遭此血屠，定有因果，宋氏门阀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必有异动；其二，屠庄者二人，其中一人去而复返，分明是冲着断无残与宋天涛而来。今目的已达，下一步棋必将更为凶险。咱们到了桃园城歇息好了，只管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几时会火起？”昭阳公主心头一紧，声音微颤。

“暂时不知。”独孤凡仰首望天，眸光幽深，又道：“我对中州局势所知甚少。但若要提前火起，待入桃园城后，不妨登门拜访宋天刀。”

“宋天刀？”昭阳公主神色微变，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要去见他？就不怕引火烧身？你可知宋天刀是什么人？对他又了解多少？”

独孤凡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回应道：“只知道宋天刀为中州四大门阀之首，少年成名，武学天赋冠绝一时。早年家族本为一方豪强，后投洪太师门下，屡受提携，堪称洪太师的得意门生。”话音一顿，他回首看她，目光澄澈，“你是中州皇室长公主，对此人应比我更为了解，何不为我细说一二？”

昭阳公主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宋天刀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自负骄狂，且私心极重。自掌控桃园城以来，年年扩军，招兵买马，据我所知，他已有意吞并武陵郭阀、龙牙李阀之心，以抗衡镇天城梁阀。”言至此处，她眉心蹙起，忧色浮现，“四大门阀本为朝廷藩篱，如今若有一家独大，恐生叛乱之祸。当今皇后乃我生母，纵我已与皇室划清界限，亦难安心。”

“你所知甚详。”独孤凡点头，却笑着安抚道：“但是你多虑了，依我之见，宋天刀野心虽大，却难成事。四大门阀各自拥兵，互不统属，每年享朝廷粮饷军备，安逸度日。一旦发生互相吞并，便成附属，岂肯甘心？俗语云：‘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宋天刀若有异志，其余三阀怎会甘心屈服？更何况——”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洪太师仍在朝中坐镇。”

独孤凡对于中州大局观测已久，正如他所言，洪太师乃中州朝廷国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纵使他与宋天刀同怀异志，亦不会共谋反叛——此人早已富贵无缺，武功登峰造极，若图谋篡位，何须等到今日？更不必借宋阀之力。其所图者，分明不在权利富贵之中，亦非颠覆江山，至于图的到底是什么，自然是不为人知。所以，只要洪太师一日在朝，便无人敢轻举妄动。

独孤凡眸光微闪，心中另有思量：其一，宋天刀究竟图谋何事？既为镜湖山庄幕后主使，暗中勾结青山余孽，煽动云州乱象，必有图谋，无论如何，必须查清。

其二，今日屠庄之斗笠人，身份诡秘莫测，既有奇门飞羽军之影，又似与魔刹仙君渊源颇深，此等人物横空出世，恐非偶然，桃园城或将风云再起。

其三，今日现身湖畔之神秘老僧，气息浩瀚如渊，修为恐已臻至天阶大乘之境，其现身是否专为镇压玄蛇而来？抑或另有目的？

其四，镜湖山庄掳走之人究竟是谁？是否与昭阳公主同出一门？断无残与宋天涛匆匆折返，想必与此人息息相关。可惜二人皆亡，线索中断，即使再回镜湖山庄寻找此人下落，怕也是徒劳，只能顺天意而为，此乃今日最大的遗憾。

天光破晓之际，桃园城巍峨轮廓终于显现于眼前。晨雾缭绕，十里桃林绵延不绝，花开灼灼，粉霞蒸腾，香气袭人，恍若仙境。再观城池，雄踞平原之上，城墙高耸，箭楼林立，旌旗猎猎，守军森严，果然一副重镇气象。

相传桃园城乃中州第二大城池，常住军民达五十万众，每日商旅往来不绝，千人以上。因其地处龙牙关与南郡城之间，乃南北要冲，商路咽喉，故繁华异常。

几十年前，圣皇楚天烈以武开国，平定四方，宋氏一族趁势崛起，据有此地，渐成豪强。后得洪太师招揽，正式受封城主之职，统领桃园城，列为四大门阀之首，权势煊赫，几可撼动朝廷。

门阀之制，唯中州特有。诸姓割据城池，拥兵自重，名义效忠皇室，实则自成一体，朝廷岁赐粮饷军械，养其为藩屏。云州弱小，穷山恶水，养不起门阀，而燕州有奇门四脉制衡，幽州则为通冥教盘踞——乃天下第一邪教，聚众数十万，自古便无开国之志。唯中州，门阀林立，暗流汹涌。

天明之际，独孤凡与昭阳公主踏入桃园城，议定暂居两日，遂寻客栈安顿。用罢早膳，休憩一日，养精蓄锐。次日清晨，二人精神焕发，独孤凡唤来店小二，低声探问：“小二哥，近日可有自南郡城而来的送婚队伍经过此地？”

店小二挠耳思索良久，方才撇嘴笑道：“不曾见到。不过……”

“不过什么？”独孤凡目光一凛，追问出口，心中隐隐觉察出几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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