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灵蛇宗主，意欲何为

“不过……咱桃园城的城主千金近日可要成亲了，这迎亲的队伍用不了几日便将进城，不知与客官打听的是不是一回事？”店小二生得敦厚朴实，说话时憨笑咧嘴，眼角堆起层层褶子，手中抹布不停擦拭着木桌，仿佛这消息是天大的喜事，值得满堂传扬。

独孤凡眉峰微蹙，目光悄然转向昭阳公主。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唯见晨光自窗棂斜洒，映得她眸中波光微动，似有千般思绪流转。独孤凡素来不谙宋氏门阀之事，但昭阳公主年少时久居宫闱，耳闻朝野风云，当即启唇问道：“宋天刀，他竟有女儿？”

此言一出，店小二脸色微变，眉头轻皱，心中顿生不悦。其一，眼前这位姑娘竟直呼城主名讳，毫无敬意；其二，若无千金，何来嫁女之仪？他抬眼打量二人，见衣饰虽简却气度不凡，知非常人，遂压下心中不快，低声道：“姑娘，你们二位是外来的吧？”

“算是外乡过客。”昭阳公主语声清冷如霜，目光如刃，已窥破对方神色间那丝隐忍的不愉。

“这就难怪了。”店小二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二位有所不知——咱这宋城主，早年娶了三位妻妾，个个花容月貌，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谁料五六年前，城主忽而远行，一去便是半载，归来之时，身边竟多了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说是私生于一位外族女子。那小姐生得明眸皓齿，灵秀非凡，只可惜性子野得很，在桃园城住了不到两年，便离家闯荡江湖去了。这些年偶尔回府，也待不长久。如今城主年岁渐高，有意为她择一门好亲事，特遣人前往龙牙关李阀提亲。不成想，李阀家主李袁德竟一口应下！迎亲队伍这几日就要入城，城主大喜，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庆贺三日，并免去半年赋税！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都说宋城主仁厚，乃一方青天。”

说至此处，店小二眉飞色舞，眼中闪着光，仿佛那减免的赋税已落入自家口袋，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多谢了，这是赏你的。”独孤凡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轻轻搁在桌上。

“哎哟！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店小二喜出望外，连忙作揖，双手捧银，脸上笑开了花，转身便欲退下。

“且慢。”昭阳公主声音骤起，冷如寒泉，“我再问你，宋天刀的女儿，闺名唤作什么？”

店小二闻言，笑容顿敛，神色陡然谨慎起来，左右顾盼，压低嗓音道：“姑娘，这话可不敢乱问啊！城主千金极少露面，回来后也不过几次现身街头，旋即又飘然远去。城里人都尊称一声‘宋小姐’，至于真名……谁敢妄议？须知桃园城有铁律一条：凡私下议论城主一家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更何况，宋氏门阀治下清明，族人从不仗势欺民，若有违者，格杀勿论！故而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归附，从无人敢嚼舌根。”言罢，他深深一揖，匆匆退去，脚步轻捷，生怕多留一刻惹祸上身。

房中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动树影，簌簌作响。

“结亲……”昭阳公主轻移莲步，走到西窗前凝望窗外，指尖轻窗角，眸光幽深，低语如叹，“看来，宋天刀是要借姻亲之名，吞并李阀之势了。”

独孤凡负手踱步，亦行至西窗之下，与昭阳公主并肩而立。晨曦初照，天光已亮，院中马厩、仓房尽收眼底。驴鸣轻嘶，草香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白驴正低头啃食干草，尾巴轻甩，安然自得。对面二层小楼临院而立，廊下红漆剥落，几扇窗扉半开，住客往来，人声隐隐，显见客栈生意兴旺。

“龙牙关李阀，乃中州边陲第一雄关之守。”独孤凡目光沉静。

“所以，宋天刀日后若有反叛之心，李袁德岂敢违背他的意愿！”昭阳公主始终觉得宋天刀是中州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廷如果任其肆意妄为，迟早养虎为患！

独孤凡微微摇头，缓缓道：“李袁德此人，胆略不足而武功卓绝，家族人丁稀薄，行事向来低调谦和，宁忍辱而不树敌。是好人，却是太好的老实人，易为人所制。”他顿了顿，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宋天刀若与此人联姻，实乃借势吞权之举。一旦兵合一处，百万雄师尽掌其手，纵不反朝廷，亦足以割据一方。洪太师虽坐镇中枢，威震四海，却难窥其动向。若宋天刀心怀异志，我反倒觉得他最可能挥兵南下——毕竟，云州这些年来匪患猖獗，恐怕正是他背地里勾结镜湖山庄所为，而云州本就国小力弱，兵寡将残，若百万大军破关而入，半月之内，便可直捣沧元帝都！”

这时，昭阳公主忽地轻噫一声，纤指遥点院角：“那……是不是蛇？”

独孤凡循声望去，果见一条小花蛇自墙根草丛蜿蜒而出，通体斑斓，鳞光微闪，如一道流动的彩线。它行进迅疾，惊得马厩中群马咴咴躁动，蹄声杂乱，纷纷退避角落。

独孤凡瞳孔微缩，神色惊异，“客栈之中，怎会有蛇？”

话音未落，更奇者在后——那蛇竟似通灵，沿阶而上，悄无声息攀上二楼回廊。廊外木栏高三尺，遮住视线，但不多时，北侧一间客房窗缝处，赫然又现其影！只见它头尾轻摆，顺着窗隙钻入屋内，动作熟稔，宛如归巢。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震惊与疑虑。

此蛇绝非偶然游走，必是受人驱使，轻车熟路入室而去。显然，房中住客精通驭蛇之术！

刹那间，一人之名浮现独孤凡心头——尹凤！

灵蛇宗唯一传人，擅役万蛇，行踪诡秘。昨日尹凤应该已抵桃园城，如今却杳然无踪。独孤凡本未急于寻她，此刻见此异象，心中豁然：“莫非……她就住在对面？”

然而，独孤凡对尹凤印象极差。此人身上谜团重重：既是灵蛇宗嫡传，为何又习得燕州奇门冰心堂秘技“玄隐针”？前夜铸剑集外，她右足被捕兽所伤，形迹狼狈，却又为何现身险地？更有七名天一营重甲武士追杀于后，口口声声称其为“四小姐”……

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她究竟是谁？来自何处？背后牵连何等势力？而剑疯子之死，是否与她有关？

独孤凡无权追问，却不得不解此谜局，否则真相永远无法揭晓。

“你觉得……对面房中之人，会不会是尹凤？”昭阳公主轻声开口，目光如雾，投向那扇紧闭的窗扉。

“或许是。”独孤凡坦然答道，“若真是她，倒也不必急于相见。”

话音未落，但见北侧客房木门“吱呀”开启，一道佝偻身影缓步而出。那人拄一根银光熠熠的蛇杖，杖首雕作蛇首之形，口吐信子，双目嵌珠，幽光闪烁。其人身披灰白色衣袍，胸前绣一灵蛇图腾，盘曲蜿蜒，栩栩如生，却已是年逾半百，面容枯槁，肤色灰败，眼神浑浊无光，每行数步，便掩胸咳嗽，声如破鼓，显是内伤沉重。

“段来生！”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几乎同时低呼，幸而声细，又被街市喧嚣所掩。段来生耳目虽灵，此刻重伤在身，竟未察觉。

独孤凡迅速合拢西窗，仅留一线缝隙，屏息窥视。

此刻，段来生拄杖徐行，步履蹒跚，下楼穿院终至前门，踏上长街而去。此时日头渐高，市井喧沸，车马辘辘，行人如织。他却如孤魂野鬼，踽踽独行于繁华之间，背影萧索，令人不忍卒视。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两个熟人紧随其后，正是独孤凡和昭阳公主。

“跟上。”独孤凡低声道，身形一闪，隐入人群。昭阳公主加快步伐，二人如影随形，悄然尾随而去。

“他要去何处？”昭阳公主低声疑惑。她曾数次来往桃园城，对此地街巷了如指掌。只见段来生一路西行，穿坊过巷，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座深宅大院的后墙之下。此处僻静无人，高墙耸立，青砖斑驳，距南城门不过数十丈之遥。

“这是……”昭阳公主眸光一颤，声音几不可闻，“城主府！”

独孤凡心头一凛，暗思：段来生莫非疯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至宋天刀府邸后墙？此地乃桃园城权力核心，府中必然高手云集，戒备森严，稍有异动，便是杀身之祸！

然而，段来生并未翻墙越户，亦无攀援之意。只见他忽然驻足，抬起右手，弯曲食指送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哨音裂空，如怨如诉。

顷刻之间，四面八方的草丛、墙隙、地洞之中，竟涌出无数毒蛇！花斑者如锦缎铺地，青鳞者似碧水奔流，赤红者若烈焰跳动，墨黑者犹夜影蔓延。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密密麻麻，蜿蜒而至，瞬间围拢于段来生周身，竟达数千之众！

十丈以外的独孤凡与昭阳公主藏身暗处，见此景象，脊背发凉，寒毛倒竖，几欲作呕。

但更骇人的是后——群蛇围绕段来生，非但不噬，反而俯首低伏，如臣拜君，敬畏非常。

段来生立于蛇阵中央，单手拄杖，面色阴沉如铁。他缓缓抬手，指向身后巍峨高墙，以腹语之术低喝：“进去！任意而为，搅乱府中，愈乱愈好！”

声落刹那，群蛇如得军令，纷纷自墙根水沟、狗洞鼠穴钻入城主府内，如潮水退去，转瞬无踪。

后墙之下重归寂静，唯余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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