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楼里的第一支舞

李燕在茶楼做了一个月后，才渐渐弄明白这里的生意经。

白天是正经茶楼。一壶铁观音从早泡到晚，客人坐在藤椅上聊生意、谈事情，偶尔有人点一盘瓜子或一碟桂花糕，能坐一下午。来的人多半是熟客，沈老板能叫出每个人的姓，张总李总王处长，寒暄起来像自家人。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周五和周六晚上，茶楼就变了脸。

穿过一楼大厅往里走，绕过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旧木门，楼梯往下，是一间半地下室。沈老板花了不少钱把那里改成了卡拉OK厅，墙上贴着深红色的壁纸，灯光调得昏黄，角落里放着一台点歌机和两个大音箱，中间是块不大的舞池，磨砂地砖上印着些看不清楚的花纹。沙发围成四五个卡座，茶几上摆着骰盅和烟灰缸，空气里总是混着烟味、酒味和劣质香水味。

李燕第一次被沈老板叫下去时，还以为只是帮忙送茶水。后来她才知道，那里才是茶楼真正的利润来源。

“燕子，你平时在楼上端茶倒水，一个月拿一千二，累死累活也就那样。”沈老板把她拉到一旁，说话时眼睛朝下面瞥了一眼，“楼下忙的时候，人手不够，你要愿意呢，就下去帮帮忙。不用你喝酒，就是倒倒茶、点点歌。客人要是请你跳舞，你愿意就跳，不愿意就推掉，我不强迫。”

李燕当时就摇头，说：“沈姐，我不太会跳舞，也不会跟人打交道。”

沈老板笑了笑，说：“不会就学嘛，年轻姑娘，放得开一点。你看小胡，跟你差不多大，来的时候也扭扭捏捏，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小胡是另一个服务员，比李燕早来半年，四川人，个子不高，皮肤白，说话软软糯糯的。李燕见过她在楼下陪客人唱歌，手搭在客人肩上，笑得很甜。也见过她打烊后坐在楼梯上数钱，一沓红票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翻飞，像一群红色的蝴蝶。

李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处有冻疮，指甲缝里残留着洗茶杯时留下的水渍。一千二，交完学费的尾款和学校的杂费，再抠去每个月买卫生纸、肥皂、公交卡的钱，她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不敢买。

但她还是没答应。她想，自己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陪酒的。父亲送她来那天，在校门口跟她说“该吃就吃，别省坏了身体”，她不能让他丢脸。

真正让她动摇的，是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周六，楼下客人特别多，几个包厢都坐满了。沈老板让小胡下去帮忙，小胡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喊了另一个新来的女孩。李燕在楼上洗茶杯，听见楼下传来音乐声、笑声和碰杯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看见小胡端着果盘上楼补货，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个心形，在灯光下闪得她眼睛发花。

“今天光小费就这个数。”小胡朝她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头。

李燕没说话，只“哦”了一声。

“你嫌这活不好？”小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偷不抢的，陪人唱个歌跳个舞，能怎么着？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白天人模人样，晚上来这儿也就是找个人说说话。他们比学校里的毛头小子好应付，给钱也痛快。”

“我英语还没考过呢。”李燕说，“再说吧。”

小胡撇了撇嘴，端着果盘下去了。

那天李燕打烊后走回学校，夜里风大，把她的围巾都吹得绕到脖子后面去了。她经过学校后门时，看见几个女生从外面的KTV出来，穿着短裙和亮片上衣，笑得很大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几张百元钞票在晃。李燕认得她们，是同年级工商管理专业的，听说在城里的夜场做兼职。她转过头，快步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对面铺位的王晓晓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李燕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胡脖子上那条银色项链和那三根手指。

她算了算账。家里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生活费，学费六千块贷款一年还一千八，加上书本费、班费、校园卡充值，几乎月月光。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四块五，一荤一素，她不敢点大荤。每天早上吃一个馒头加一碗免费汤，中午一荤一素加二两米饭，晚上还是馒头。水果舍不得买，偶尔去学校后门的水果摊捡有些发蔫的苹果，一块钱三个。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每次母亲打电话问她钱够不够花，她都说够。

但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沈老板说晚上有几个老客人订了包厢，问李燕能不能留下帮忙。李燕犹豫了一下，问：“要陪跳舞吗？”

沈老板说：“今天来的都是政府部门的人，素质不会差。不一定要你跳，你在旁边端端茶、点点烟，帮我照应一下就行。”

李燕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半，五个男人进了地下包厢。沈老板亲自下去招呼，一口一个“陈处”“刘科”，把好烟递过去，又让人开了一瓶洋酒。李燕站在角落里，看沈老板跟那个被叫“陈处”的男人寒暄。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膀宽，个子也高，站在那一群人里明显不同。那几个同来的男人，有的腆着啤酒肚，有的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有的笑起来满脸横肉，说话时唾沫星子往人脸上溅。而他却站得笔挺，大衣领子立得恰到好处，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从某本杂志上走下来的人。

他五官周正，眉目清朗，眼角有些细纹，但不显得老，反而添了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儒雅和沉稳。明明不再年轻了，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度，让整个地下室的灯光都似乎偏了偏，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沈老板回头朝李燕招手：“燕子，过来给陈处倒茶。”

李燕走过去，端起茶壶倒茶。她的手有点抖，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来的物品。李燕不敢抬头，只看见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短，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

“新来的？”他问。

沈老板接话：“是，大学生呢，经贸学院的。叫燕子。”

“燕子。”男人重复了一遍，笑了，“名字好听。”

李燕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茶壶放回托盘里，退到一边站着。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朝她这个方向又看了一眼，时间很短，像一根羽毛落下来，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她的心跳快得不行，胸口像揣了一只兔子。

那几个人开始喝酒、聊天，聊的都是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事情。什么项目审批，什么指标完成，什么省里的会议精神。李燕站在旁边，每隔几分钟就过去添一次水。她不敢坐，也不敢乱动，像个摆设一样杵着。沈老板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放松点，又不是上刑场。”

后来他们开始唱歌。那个叫刘科的男人先唱了一首，嗓子像破锣，跑调跑到天边去了，还抓着话筒不肯放，旁边的人起哄说“好”。接着一个胖男人唱了首军歌，中气倒是足，但每一句都像在吼叫，震得天花板上的彩灯都在晃。

陈处最后才接话筒。他点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时，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许多。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夹着烟，却没点，就那么随意地垂着。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李燕正在洗果盘，手上一停。

他的声音低沉，像夜里远远传来的潮水，不张扬，却把人整个裹住了。他唱的是《把悲伤留给自己》，每一个字都咬得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李燕站在吧台边上，隔着半间屋子的烟雾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一刻，李燕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被风拂过，颤了一会儿。

一曲唱完，包厢里静了两秒，才响起掌声。陈处睁开眼，笑了笑，说：“献丑了。”然后他把话筒放在茶几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李燕身上。

“燕子会唱歌吗？”他问。

李燕连忙摇头：“我不会唱。”

“那跳舞呢？”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身子，伸出手，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

李燕僵在原地。旁边戴眼镜的男人起哄：“陈处，您可太偏心了，刚才叫小赵跳，您说歇会儿，现在看见大学生就主动请人家。”

陈处没理他，只看着李燕，那只手停在半空，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很亮，像浸过水的黑石子，带着点笑，却没有逼迫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燕听见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嗡”地响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很热，干燥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烟味。李燕感觉自己像被烫了一下，差点缩回来。但对方稳稳地握住了她，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抽不脱。音乐响起来，是首慢三拍的曲子。他带着她走到舞池中央，左手轻轻托住她的手，右手放在她腰侧，隔着一层毛衣，掌心的温度像一小片烙铁。

“别紧张，跟着我就行。”他说，“我进左脚，你退右脚，步子小一点。”

李燕低头看自己的脚，却被他用目光引着抬起头：“别往下看，看我肩膀。”

他的肩膀很宽，撑起烟灰色衬衫，衣料看起来不便宜，没有一丝褶皱。李燕把手搭上去，感觉像搭在一面很稳的墙上。他带着她转了两个圈，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李燕渐渐没有那么僵硬了，却还是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扣子是深蓝色的，像一小片夜色。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她说。

“十九岁啊。”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感叹时光，又像在感叹别的什么，“多好的年纪。”

李燕没接话。她的腰后那只手微微用力，帮她稳住了一个踉跄。她感觉到自己和他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松木香。那香味干净、克制，像初冬早晨的树林。

“叫什么名字？”他又问，声音低下来，像在问她一个人。

“李燕。木子李，燕子的燕。”

“李燕。”他把她的名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尝一尝，“老家哪里的？”

“河南。”

“河南好啊，出好姑娘。”他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纹路深了深，“我大学有个同学也是河南的，做人特别实在。”

李燕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耳根子也烧得厉害。好在曲子快结束了，他带着她转最后一个圈，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说：“跳得不错，比你刚才自己以为的好多了。”

李燕低下头，小声说：“是您带得好。”

他笑了，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小串珠子。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多了。那几个人喝了不少酒，东倒西歪地往外走。陈处却是清醒的，穿好大衣，又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子。沈老板送客到门口，一叠声说“下次再来”。李燕在包厢里收拾，把果盘里的橘子皮一片片捡进垃圾桶，又用湿抹布擦茶几。她蹲在地上擦沙发脚时，身后有人走过来。

“李燕。”

她回头，是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沈老板说你在这干了没多久。”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李燕愣了一下，说：“我……我没手机。”

“那就QQ。”他打开手机，调出一个二维码，“你有QQ吧？”

李燕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用了两年的诺基亚，按键已经磨得发白，屏幕上有两道划痕。她点开QQ，扫了一下他的二维码。页面跳出来一个头像，拍的是远处的一片海，名字写着“鹏程万里”。

“加了。”他说，然后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李燕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好友通过的通知。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串数字，应该是电话号码。

“有空可以联系。”他说，“不过别在太晚的时候，我作息比较规律。”

李燕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完成某种秘密的仪式，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道。沈老板还在门口送客，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陈鹏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下脚步，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心。他的动作很轻，像把一封信投进邮筒。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决的告别。

李燕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叠得很整齐，跟沈老板平时发工资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没敢当众打开，只把它塞进了棉袄口袋。直到打烊后，她一个人走回学校的路上，才在路灯下把它拆开。

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平滑如镜，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啪地砸在钞票上。她自己也没料到。她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喉头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握着那五百块钱，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化在夜色里。

走回宿舍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她爬上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QQ消息。

“到了吗？”发信人：鹏程万里。

李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打出两个字：“到了。”

他回得很快：“早点休息。”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李燕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那冰凉的屏幕慢慢被体温焐热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他唱歌时闭着的眼睛，他教她跳舞时放在她腰上的手，他离开前那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还有那个叫“鹏程万里”的QQ昵称。

她知道这很荒唐。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纪，还有身份、地位，以及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成人世界的复杂规则。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像在冰天雪地里忽然看见一堆火，明知靠近了可能会被烫伤，还是想把手伸过去，哪怕只烤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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