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亮与流星

生日这天，李燕没跟任何人提。

她从小到大都不过生日。夏桑村的人不兴这个，顶多家里大人煮两个鸡蛋，在门槛上敲碎，说一句“又长一岁了”。后来上了大学，宿舍里王晓晓过生日，她男朋友在楼下摆了一圈蜡烛，又送花又送蛋糕，整栋楼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李燕当时也在看，心想原来生日还可以这样过。

她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夹在圣诞节和元旦之间，像夹心饼干里那层被压得看不见的馅。今年这天正好是周六，茶楼晚上有预订，沈老板让她早点过去帮忙。李燕应下了，心想反正也没别的事。

早上八点多，她刚出宿舍楼，手机就震了一下。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李燕，今天有空吗？晚上我去茶楼附近办点事，顺便把上次说的东西带给你。”发信人：鹏程万里。

李燕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前两天在QQ上跟陈鹏聊过几句。他说要送她一个小礼物，她推辞了，说不用。他也没坚持，只说“有机会再说”。现在他又提起来了。

她回：“我晚上在茶楼上班。”

他很快回了：“那正好，我晚上过去。”

李燕没再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痒。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下午做英语精读作业，一篇阅读理解翻来覆去读了五遍，还是不知道在讲什么。王晓晓问她借洗衣液，她递过去的是洗洁精。王晓晓叫起来：“李燕，你魂丢了？”李燕“啊”了一声，连忙换过来，脸却红了。

傍晚五点半，她换了衣服去茶楼。那件旧棉袄洗了太多次，肩头已经有些起球了。她在镜子前照了照，犹豫了一下，把围巾绕得紧了些，遮住领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补丁。她不算漂亮，但至少干净整齐。

茶楼晚上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沈老板的老朋友，一桌是几个年轻人。李燕在楼上招呼老朋友的包厢，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快到九点时，她抽空去洗了把脸，出来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陈鹏走下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款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高领衫。他看起来比那天更年轻些，像刚做完运动回来，浑身带着一股清爽利索的劲儿。李燕从玻璃门里看到他的侧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老板已经迎了出去：“陈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留个包。”

“不用包间，我坐外面。”陈鹏说，“就喝杯茶。”

他进了门，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落在李燕身上。李燕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杯子的干布。他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老板亲自给他泡了一壶金骏眉，又让后厨上了两碟点心。陈鹏说：“不用忙，我坐会儿就走。”

沈老板是个人精，看了看陈鹏，又看了看李燕，笑着说：“那行，燕子，你帮我招呼陈处，我去楼上看看。”

李燕“哦”了一声，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陈鹏说：“谢谢。”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面上，朝她推过来。

“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人听见。

李燕愣住了。她没跟他说过今天是她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

“你QQ资料上写着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十二月二十九日，没错吧。”

李燕想起来了。她的QQ资料是高中时填的，上面确实写着生日。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种细节。

“打开看看。”他说。

李燕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个纸袋。袋子里是一个扁平的盒子，上面印着一个苹果的标志。她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白色的智能手机，屏幕很大，边角圆润，在茶楼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这太贵了。”她把盒子往回推。

陈鹏摆了摆手：“这是人家送我的，我也用不上，放了好几个月了。你别多想，就当是长辈给小孩的见面礼。”

“可这也太贵重了。”李燕小声说，手心在盒子上摩挲，“我不能要。”

“怎么，怕我别有用心？”他笑了一下，眼角露出那道浅浅的纹路，“你收着吧。我知道你在做兼职，有手机方便点。”

李燕沉默了。她知道这部手机的价格，学校门口的营业厅里贴着海报，这款手机卖四千多。四千多，够她交一学期学费了。但她又想起自己的旧诺基亚，按键磨白了不说，电池已经鼓包，充电时手机壳都合不拢。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盒子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谢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鹏没再提手机的事。他靠在椅背上，问她：“晚上几点下班？”

“十一点。”

“这么晚。”他皱了皱眉，“你一个人走回学校？”

“有时候赶不上车就打车。”她说。其实她舍不得打车，三公里的路从来都是走回去的。

“今晚我送你。”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正好我也没事。”

李燕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想拒绝。

晚上十一点，茶楼打烊。沈老板看见陈鹏还在，也没多问，只对李燕说：“别太晚回学校。”李燕应了一声，走到门口。陈鹏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头温驯的兽。他站在车旁，正抬头看天，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饿不饿？”他问。

李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晚上忙得没顾上吃饭，这会儿胃确实空得有些发疼。她正想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

陈鹏笑了：“走，先带你吃东西。”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进门后他没让她下车，只说了句“等着”，然后推门进去。过了几分钟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汉堡和一杯热牛奶。

“太晚了，吃别的不好消化。”他把纸袋递给她。

李燕接过汉堡，小口小口地吃。汉堡是刚出锅的，面包松软，鸡肉还冒着热气。她吃了两口，抬头看见他正从后视镜里看她，目光很温和。她慌忙低下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别急，慢慢吃。”他说，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慢，沿着江边的马路走。车窗外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倒映在玻璃上，又滑过去。李燕吃完汉堡，捧着牛奶小口地喝。陈鹏打开音乐，放的是很轻的钢琴曲。暖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打在她冻僵的手指上，舒服得让她有点犯困。

“今晚星星真多。”陈鹏忽然说。

李燕贴着车窗往外看。天是深蓝黑色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绸子。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上面。她很久没这样看过星星了。在城里，灯光太亮，星星都藏起来了。今晚却特别多，大概是冬天空气干净。

陈鹏把车停在江边一处开阔的平台上，熄了火，说：“下车走走。”

他们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鱼腥味。李燕裹紧围巾，走在他左边。陈鹏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这让李燕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上街，也是这么走的。

“你对自己的专业有什么打算吗？”陈鹏问。

“对外汉语。”李燕说，“但英语不好。以后可能就当个老师吧。”

“当老师挺好。”他说，“稳定，体面，有假期。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老师，后来阴差阳错考了公务员。”

“你大学学的是什么？”

“中文。”他笑了一下，“跟你一样，跟文字打交道的。”

李燕有些意外。她以为他学的是法律或者行政管理之类，那样才配得上他现在的位置。

“其实我现在做得也没意思。”他接着说，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江面上，“每天开会、写材料、看文件，应付上面，哄着下面。以前还觉得自己能干点实事，后来发现哪有那么多实事给你干。都是磨，磨到你没脾气，磨到你学会说那些滴水不漏的废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抱怨，倒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李燕不太听得懂他说的那些，但她能感觉到，他肩上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很重，压得他没法真正松下来。

“你呢？”他转头看她，“家里怎么样？”

李燕犹豫了一下，说了些情况。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在家务农，弟弟明年考高中。她没说家里为了她的学费东拼西凑，也没说自己在学校每天吃馒头，只说了句“还行，能过”。

陈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有困难，就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李燕没应声。她知道这种承诺就像江面上的雾，天亮后就散了。但此刻，在星夜底下，有个人这样对她说，她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陈处。”她小声开口。

“别叫陈处，不在单位。”他打断她，“叫哥就行。”

李燕抿了抿嘴唇，没叫出来。那声“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还不习惯跟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这样亲近。

“我有家庭。”陈鹏忽然说，语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

李燕怔了怔。她没有接话，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有个女儿，四岁了。”他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江面，“婚姻……怎么说呢，像一潭死水。不是因为谁不好，就是走着走着，两个人都累了，没话说了。回到家，她看她的电视剧，我刷我的手机，女儿跟着保姆睡。有时候一天下来，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年轻时的感觉。不是那种……你别怕，不是那种意思。”他转过头，看着李燕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就把我当个朋友，或者哥哥，有事了找我，没事了，偶尔陪我说说话就好。”

李燕没有说话。她看着陈鹏的脸，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他也有他的牢笼，只是那牢笼镶着金边，外面的人看不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风吹来，把李燕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还没放下，就听见陈鹏说：“看，流星。”

她猛抬头，天边果然有一道银白的光迅速划过，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划了一根火柴，转瞬即逝。

“快许愿。”陈鹏说。

李燕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许什么愿呢？她想起父亲的白发，想起母亲的叹息，想起那个八平米也装不下的未来。她心里乱糟糟的，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念头。

等她睁开眼，流星已经不见了。陈鹏站在她身边，正低头看她。

“许了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燕说。

陈鹏笑了：“对，不灵了。”

他们往回走。上车后，陈鹏把她送到学校后门。李燕解开安全带，道了谢，正要开门下车。陈鹏说：“等等。”她回头。陈鹏从后座拿过一样东西，是她吃汉堡剩下的纸袋，已经空了。他接过去，说：“我帮你扔。”李燕轻声说谢谢，推开车门。

下车后她站在路边，等他的车掉头。车窗降下来，陈鹏探过头，说：“有空联系。别太晚。”

李燕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像两点快要熄灭的烟头。李燕站在校门口，把帆布包里的手机盒子摸出来，又重新放回去。她抬头看看天，星星还是那么多，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亮得有些晃眼。

回到宿舍，她用新手机登录了QQ。陈鹏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一句：“我到了。”

过了一分钟，他回：“晚安，燕子。”

李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眼。她想起今晚的汉堡，想起他走在她外侧的步子，想起他说“你就把我当个朋友，或者哥哥”，也想起那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许愿。但现在想想，如果一定要许的话，她希望这样的夜晚可以多一点。不用很多，偶尔一次就够了。像那天晚上在茶楼地下室里听见他唱的那句歌词，她把悲伤留给自己，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一并留给了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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