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漫山黄花

元旦前一天，李燕收到陈鹏发来的QQ消息，只有一句话第四章 漫山黄花

元旦前一天，李燕收到陈鹏发来的QQ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天气好，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正坐在图书馆四楼的窗边背英语，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看课本。但眼里的字母忽然全变成了他的头像，那片遥远的、蓝得发灰的海。

她回：“去哪里？”

“西郊有个云台山，不高，听说冬天开很多野花。我去过两次，山路平缓，适合散步。”陈鹏回得很快，末尾又添了一句，“就我们俩。”

李燕看着最后那三个字，耳根慢慢烫起来。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江边，他说“你就把我当朋友，或者哥哥”，又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她信他。可她又不完全信自己。

第二天清早，李燕比平时更早起床。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昨晚跨年，她们闹到凌晨才回来。李燕昨晚没跟着闹，推说茶楼上班太累，早早地洗漱完就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脸、梳头，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唯一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些松了，但颜色还算干净。她站在镜子前扯了扯下摆，又觉得太素，最终还是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淡青色的围巾。

那是母亲去年冬天给她织的，用的是拆了旧毛衣的线，颜色有些杂。但围在脖子上软软暖暖的，像家的一小块。

陈鹏的车停在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条小巷里。李燕走过去时，他正靠在车门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没穿那种板正的商务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和登山鞋，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不少，像个利用假期出去晨跑的人。

“早。”他朝她笑了一下，“吃早饭了吗？”

李燕摇头。

陈鹏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先上车，车里暖和。”

她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一时没敢打开。车里有股很淡的松木香，和那天他身上的一样。陈鹏发动车子，说：“袋子里是给你买的外套。山里比城里凉，你那件棉袄好看是好看，但爬山不方便。”

李燕愣了一下，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薄款，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握了一手的云。她翻过领口，标签还没剪，上面的价格被涂掉了。她抬头看他：“哥，这……”

“别又说不合适。”陈鹏打断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轻描淡写，“过年了嘛，当是新年礼物。”

李燕把羽绒服抱在怀里，鼻子有些发酸。她不是没穿过新衣服，但上了大学后，确实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冬衣。旧棉袄是高三那年买的，穿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袖口磨得发亮，肩线都歪了。她不是不想换，是舍不得。

“换上吧。”陈鹏说，顺手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些。

李燕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她把旧棉袄脱下来，穿上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软蓬蓬的，像被一团温暖轻轻裹住了。她扭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一片淡淡的蓝，像晴天时雾散后天边的颜色。

云台山在城西三十多公里处，一路过去，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南方的冬天不荒凉，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给整条路都蒙上了柔光。李燕把车窗开了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些。

到了山脚，陈鹏把车停好。登山口有卖小吃的摊子，陈鹏买了两块糯米糕、两杯热豆浆。李燕站在旁边看，他在付钱，又跟摊主闲聊了几句，说今天天气好，山上花开了没有。摊主说开了开了，满山都是黄的。陈鹏笑着递给李燕一块糕：“吃完再走。”

山路果然平缓。青石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铺，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树，有的还挂着红红黄黄的果子。再往上走，花就多起来了。那种黄色的小野花，一丛一丛地开在石缝里、树根旁，细细碎碎的，像谁把一筐金子打翻了，泼得漫山遍野都是。李燕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蹲下来看时，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晶莹莹的。

陈鹏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等她。有次她蹲得太久，他走回来，问：“喜欢这个？”

“嗯。”李燕点头，“我们老家山上春天也有花，但没这么密，也没开在冬天。”

“这叫迎春。”陈鹏说，“不过跟北方那种迎春花不太一样，这种是野生的，不挑地方，给点阳光就开。”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补充道，“跟你挺像的。”

李燕没说话，站了起来。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冷，心口却热腾腾的。她低头往前走，走了几步，手忽然被另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握住了。她浑身一僵，像触电一样，但那只手没松开。陈鹏的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力度不重，却传递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山路滑，我牵着你。”他说，语气自自然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燕没有挣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不用”或者“我自己会走”，但那些字眼像被风吹散了，一个也拼不回来。他的掌心很暖，像捂着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石头，热度从手指一路烧到肩膀，又从肩膀烧到脸颊。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慢慢移动。李燕忽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山顶，风大了一些，但视野豁然开朗。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能看见远处的江，银亮亮的，像一根带子绕在山与城之间。再远些，是层层叠叠的山影，淡的浓的，像用毛笔画出来的。李燕松开陈鹏的手，走到岩石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不觉得冷，倒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像要飞起来。

“好看吧。”陈鹏站在她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好看。”李燕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没察觉，那是她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笑，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陈鹏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笑起来挺好看。以后多笑笑。”

李燕的脸又红了。她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从山顶下来，他们走了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平缓的草地。草地上也开满了那种黄色的小花，一望过去，像铺了一条毛茸茸的毯子。李燕走在前面，忽然跑了起来。她的浅蓝色羽绒服鼓着风，像一片飘起来的湖。陈鹏在后面笑着喊：“跑什么，别摔了。”她没停，跑到草地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两圈，然后回头看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了。

陈鹏走上来，在她身边坐下。李燕也坐了下来。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燕看到草叶上有一只很小的蜗牛，慢慢悠悠地爬。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陈鹏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山下的江水，又深又静。

他们又同时躺了下去。草地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暖意。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只有风在耳边轻轻响，像谁在低低地唱歌。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肩并肩地躺着，看同一个方向的天。

后来不知怎么的，李燕先坐了起来。陈鹏也跟着坐起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小小的，但很清楚。他也看着她，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燕子。”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李燕没应。她只是看着他，胸口像有一群蝴蝶在扑棱棱地飞。然后她感觉到他在靠近。很慢，慢得她完全来得及躲开，但她没躲。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僵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像被拔掉了所有电线。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离开了一点，看她。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他又吻了过来，这一次深了些，带着一点小心，又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热切。李燕觉得自己像被浸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软了，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陈鹏的吻很温柔，又带着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笃定。她不知不觉回应了，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他们吻了很久。停了一下，又吻到一起。风从四面吹过来，黄色的小花在四周摇摆，像无数只细细的手在鼓掌。李燕能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心跳，沉沉的，像在胸腔里擂着一面鼓。她的脸越来越烫，像有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陈鹏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有些喘，谁都没有说话。李燕把脸偏开一点，不敢看他。他却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点急，吓着你了吧。”李燕摇头。其实不是吓着，是那种整个人都要被什么淹没的感觉，比害怕更让人慌乱。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风从山野间吹来，把刚才那点灼人的热度一点点吹散。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黄色的小花在四周轻轻晃着，像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替他们记下了这个下午。

下山的路，他们依然牵着手。走到山脚的小吃店时，天已经擦黑了。陈鹏带她去吃了一条街外的土菜馆，点了土鸡炖山笋、清炒野菜和米饭。李燕吃了两碗饭，是到江城后吃得最香的一顿。

回城的车上，谁都没有说话。陈鹏开了点音乐，钢琴曲轻轻的，把车内的沉默填得柔软。李燕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心里像煮着一锅温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到了学校后门，陈鹏把车停稳，转头看她。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今天开心吗？”

李燕点头。

“我也开心。”他说，笑了一下，“谢谢你。”

李燕不知道他谢什么。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他忽然又叫住她：“燕子。”

她回头。

“有事没事，都可以找我。”他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发烫。

李燕“嗯”了一声，关上车门，站在路边朝他挥手。车缓缓开走，两盏尾灯拐进车流，再看不见了。

她慢慢走回宿舍，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裹着她，暖得让她想起他怀里的温度。她掏出手机，看到陈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是我很多年来最像活着的一天。”

李燕没有回。她把手机捂在胸口，仰头看了看天。元旦的夜晚，有人放了几盏孔明灯，红红的小点升上夜空，像几颗误入人间的星星。她想起白天山顶的风，想起草地上的黄花，想起那个接连不断的吻。她的脸又红了。

“晚安。”她在心里说。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今天。

（本章完）：“明天天气好，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正坐在图书馆四楼的窗边背英语，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看课本。但眼里的字母忽然全变成了他的头像，那片遥远的、蓝得发灰的海。

她回：“去哪里？”

“西郊有个云台山，不高，听说冬天开很多野花。我去过两次，山路平缓，适合散步。”陈鹏回得很快，末尾又添了一句，“就我们俩。”

李燕看着最后那三个字，耳根慢慢烫起来。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江边，他说“你就把我当朋友，或者哥哥”，又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她信他。可她又不完全信自己。

第二天清早，李燕比平时更早起床。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昨晚跨年，她们闹到凌晨才回来。李燕昨晚没跟着闹，推说茶楼上班太累，早早地洗漱完就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脸、梳头，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唯一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些松了，但颜色还算干净。她站在镜子前扯了扯下摆，又觉得太素，最终还是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淡青色的围巾。

那是母亲去年冬天给她织的，用的是拆了旧毛衣的线，颜色有些杂。但围在脖子上软软暖暖的，像家的一小块。

陈鹏的车停在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条小巷里。李燕走过去时，他正靠在车门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没穿那种板正的商务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和登山鞋，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不少，像个利用假期出去晨跑的人。

“早。”他朝她笑了一下，“吃早饭了吗？”

李燕摇头。

陈鹏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先上车，车里暖和。”

她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一时没敢打开。车里有股很淡的松木香，和那天他身上的一样。陈鹏发动车子，说：“袋子里是给你买的外套。山里比城里凉，你那件棉袄好看是好看，但爬山不方便。”

李燕愣了一下，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薄款，摸上去又轻又软，像握了一手的云。她翻过领口，标签还没剪，上面的价格被涂掉了。她抬头看他：“哥，这……”

“别又说不合适。”陈鹏打断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轻描淡写，“过年了嘛，当是新年礼物。”

李燕把羽绒服抱在怀里，鼻子有些发酸。她不是没穿过新衣服，但上了大学后，确实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冬衣。旧棉袄是高三那年买的，穿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袖口磨得发亮，肩线都歪了。她不是不想换，是舍不得。

“换上吧。”陈鹏说，顺手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些。

李燕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她把旧棉袄脱下来，穿上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软蓬蓬的，像被一团温暖轻轻裹住了。她扭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一片淡淡的蓝，像晴天时雾散后天边的颜色。

云台山在城西三十多公里处，一路过去，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南方的冬天不荒凉，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给整条路都蒙上了柔光。李燕把车窗开了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些。

到了山脚，陈鹏把车停好。登山口有卖小吃的摊子，陈鹏买了两块糯米糕、两杯热豆浆。李燕站在旁边看，他在付钱，又跟摊主闲聊了几句，说今天天气好，山上花开了没有。摊主说开了开了，满山都是黄的。陈鹏笑着递给李燕一块糕：“吃完再走。”

山路果然平缓。青石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铺，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树，有的还挂着红红黄黄的果子。再往上走，花就多起来了。那种黄色的小野花，一丛一丛地开在石缝里、树根旁，细细碎碎的，像谁把一筐金子打翻了，泼得漫山遍野都是。李燕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蹲下来看时，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晶莹莹的。

陈鹏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等她。有次她蹲得太久，他走回来，问：“喜欢这个？”

“嗯。”李燕点头，“我们老家山上春天也有花，但没这么密，也没开在冬天。”

“这叫迎春。”陈鹏说，“不过跟北方那种迎春花不太一样，这种是野生的，不挑地方，给点阳光就开。”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补充道，“跟你挺像的。”

李燕没说话，站了起来。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冷，心口却热腾腾的。她低头往前走，走了几步，手忽然被另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握住了。她浑身一僵，像触电一样，但那只手没松开。陈鹏的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力度不重，却传递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山路滑，我牵着你。”他说，语气自自然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燕没有挣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不用”或者“我自己会走”，但那些字眼像被风吹散了，一个也拼不回来。他的掌心很暖，像捂着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石头，热度从手指一路烧到肩膀，又从肩膀烧到脸颊。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山上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慢慢移动。李燕忽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山顶，风大了一些，但视野豁然开朗。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能看见远处的江，银亮亮的，像一根带子绕在山与城之间。再远些，是层层叠叠的山影，淡的浓的，像用毛笔画出来的。李燕松开陈鹏的手，走到岩石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不觉得冷，倒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像要飞起来。

“好看吧。”陈鹏站在她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好看。”李燕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没察觉，那是她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笑，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陈鹏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笑起来挺好看。以后多笑笑。”

李燕的脸又红了。她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从山顶下来，他们走了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平缓的草地。草地上也开满了那种黄色的小花，一望过去，像铺了一条毛茸茸的毯子。李燕走在前面，忽然跑了起来。她的浅蓝色羽绒服鼓着风，像一片飘起来的湖。陈鹏在后面笑着喊：“跑什么，别摔了。”她没停，跑到草地中央，张开手臂转了两圈，然后回头看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了。

陈鹏走上来，在她身边坐下。李燕也坐了下来。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燕看到草叶上有一只很小的蜗牛，慢慢悠悠地爬。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陈鹏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山下的江水，又深又静。

他们又同时躺了下去。草地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后的暖意。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只有风在耳边轻轻响，像谁在低低地唱歌。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肩并肩地躺着，看同一个方向的天。

后来不知怎么的，李燕先坐了起来。陈鹏也跟着坐起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小小的，但很清楚。他也看着她，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燕子。”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李燕没应。她只是看着他，胸口像有一群蝴蝶在扑棱棱地飞。然后她感觉到他在靠近。很慢，慢得她完全来得及躲开，但她没躲。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僵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像被拔掉了所有电线。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离开了一点，看她。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他又吻了过来，这一次深了些，带着一点小心，又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热切。李燕觉得自己像被浸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软了，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陈鹏的吻很温柔，又带着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笃定。她不知不觉回应了，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他们吻了很久。停了一下，又吻到一起。风从四面吹过来，黄色的小花在四周摇摆，像无数只细细的手在鼓掌。李燕能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心跳，沉沉的，像在胸腔里擂着一面鼓。她的脸越来越烫，像有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陈鹏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有些喘，谁都没有说话。李燕把脸偏开一点，不敢看他。他却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点急，吓着你了吧。”李燕摇头。其实不是吓着，是那种整个人都要被什么淹没的感觉，比害怕更让人慌乱。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风从山野间吹来，把刚才那点灼人的热度一点点吹散。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黄色的小花在四周轻轻晃着，像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替他们记下了这个下午。

下山的路，他们依然牵着手。走到山脚的小吃店时，天已经擦黑了。陈鹏带她去吃了一条街外的土菜馆，点了土鸡炖山笋、清炒野菜和米饭。李燕吃了两碗饭，是到江城后吃得最香的一顿。

回城的车上，谁都没有说话。陈鹏开了点音乐，钢琴曲轻轻的，把车内的沉默填得柔软。李燕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心里像煮着一锅温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到了学校后门，陈鹏把车停稳，转头看她。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今天开心吗？”

李燕点头。

“我也开心。”他说，笑了一下，“谢谢你。”

李燕不知道他谢什么。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落地，他忽然又叫住她：“燕子。”

她回头。

“有事没事，都可以找我。”他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发烫。

李燕“嗯”了一声，关上车门，站在路边朝他挥手。车缓缓开走，两盏尾灯拐进车流，再看不见了。

她慢慢走回宿舍，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裹着她，暖得让她想起他怀里的温度。她掏出手机，看到陈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是我很多年来最像活着的一天。”

李燕没有回。她把手机捂在胸口，仰头看了看天。元旦的夜晚，有人放了几盏孔明灯，红红的小点升上夜空，像几颗误入人间的星星。她想起白天山顶的风，想起草地上的黄花，想起那个接连不断的吻。她的脸又红了。

“晚安。”她在心里说。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今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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