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漫长的返程

大四开学后，李燕像是被人从温水里拎了出来，猛地扔回到她应该待的位置上。

课表排得密，毕业设计的开题报告要交，英语四级还压在那里，像块磨盘，把她挤得喘不过气。她是全班极少数没过四级的人之一。辅导员在班会上不点名地说：“某些同学，都已经大四了，最基本的证书还没拿到。你不着急，我还替你着急。”李燕坐在下面，脸一直红到耳根。

陈鹏的那个小窝，她渐渐去得少了。不是不想，是实在抽不出时间。从学校过去，坐地铁再转公交，单程要一个多小时。她试过把书带过去看，可只要陈鹏在，她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像一块磁铁，只要出现在她视线里，她的全部注意力就被吸过去，连书页上的字都变成了他的轮廓。

陈鹏也明白。她不去，他就抽空到学校来找她。两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里坐一会儿，或是在车上短暂地亲昵片刻。可这样一来，李燕反倒更加焦虑。她怕被同学看见，怕被老师撞见。每次经过宿舍楼下，她都飞快地扫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是否停在拐角，像做贼一样。

后来陈鹏说：“要不，我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你先住过去，方便复习，我过来也近。”

李燕犹豫了两天，还是答应了。那个“第二个窝”租在学校南门外一个半新不旧的商住楼里，十二层，一室一厅，电梯房。房子很小，但采光好，窗台能望见学校的操场和图书馆一角。租金不便宜，是陈鹏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李燕搬过去那天，陈鹏帮她把宿舍的东西打包装了三只纸箱。赵静问她：“燕子，你搬哪儿去啊？”李燕说：“亲戚家离学校近，方便冲刺。”她没敢看赵静的眼睛。

搬进去之后，日子果然顺了一些。李燕白天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回公寓刷题。陈鹏每周来两三次，都是傍晚之后，把车停在楼下。他来了也不闹她，有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处理公务，把声音调到最小。李燕趴在餐桌上做阅读理解，头也不抬。偶尔她抬头活动脖子，就对上他的目光。他放下电脑，起身去给她倒杯热水，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过去，说：“别太拼，身体要紧。”

三月底，英语四级成绩出来。李燕过了，虽然分数不高，但终究是过了。她看到成绩的那天，从图书馆一路跑回公寓，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陈鹏不在，她先给他发了条消息：“我过了！四级过了！”过了一分钟，他回：“就知道我媳妇儿最棒。”李燕盯着“媳妇儿”三个字看了好久，心里像被灌了一勺蜜，甜得发腻，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

四月，天渐暖。陈鹏把车停在楼下的次数越来越多。李燕跟他说过，说这里离学校近，随时可能有认识的人经过，让他小心些。陈鹏嘴上应着，行动上却不太当回事。他有他的习惯，每回来都把车停在同一块空地上，那儿正对着单元门。李燕每次下楼，都觉得那辆车太显眼了，黑亮亮地横在路牙边上，像在昭告天下。

第一次被熟人看见，是她同专业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也住在附近，晚上出来取快递，正好撞见李燕站在车边跟车里的人说话。车里的陈鹏递出来一袋子水果，李燕接过去。女生没说什么，只对李燕笑了笑，走了。可那个笑容让李燕害怕，像在说“我知道了”。

第二次是学校后勤的一个小干部，四十多岁，就住同一栋楼。有回他喝了酒回来，在电梯里遇见陈鹏。陈鹏按了十二层，他按了十五层。电梯上升的十几秒里，那个小干部一直用余光打量陈鹏，忽然说：“你是不是经常来找那个女学生？”陈鹏没看他，只淡淡回了句：“你认错人了。”小干部不说话了。电梯门开，两人各走各路。

可李燕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

五月的一天，陈鹏破天荒地没在晚上来，而是请了假，下午就回了。李燕刚泡了碗面，还没来得及吃，看见他推门进来，神色平静，像戴着一个人皮做的壳。她放下筷子，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鹏脱了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燕子，被她知道了。”

李燕手里的塑料叉子掉进面汤里。

“前几天，你们小区那个保安，跟他家一个亲戚认识。说在这儿常看见你和一个男人一起上去下来。七嘴八舌的，就传到了她耳朵里。”陈鹏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公事，“她昨晚问我，说小区里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年轻女孩在一起。问我怎么办。”

李燕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又从脚底流走。她说不出话。

“我承认了。”陈鹏说，声音低下去，“我没法抵赖。她手里有照片，是那个保安偷拍的。”

李燕的脸瞬间煞白。她想起有几次她跟陈鹏在楼下站着说话，想起自己有时穿着那件浅蓝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笑得毫无防备。她以为那是没人注意的日常，其实早就被人装进了镜头里。

“她怎么说？”李燕问，嗓子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吵，也没闹。就说了一句：‘给你一个星期，把人送走。’”

李燕听见“送走”两个字，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原以为最坏的结果是分手，却没想到是离开。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多，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所有的狼狈和甜蜜都发生在这里。现在有人要她走。

“她凭什么？”李燕站起来，眼睛通红，“我走不走，轮不到她做主。”

陈鹏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李燕甩开了。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夜没睡。他说：“燕子，她同意不吵不闹，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你离开。她说她可以不要脸，但我不能毁在这个上面。我家里还有女儿。”

李燕冷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陈鹏，你怕了。”

陈鹏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怕了。怕把事情闹大，怕你受更大伤害。你还有毕业证要拿，还有将来要走。我不能让你因为这个事全毁了。”

“你到底是怕我受伤害，还是怕你自己的位子坐不稳？”李燕逼视着他。

陈鹏看着她，忽然痛苦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说：“都有。”

这个回答太诚实了，诚实到让李燕连恨都恨不起来。她只是觉得累，累得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掉了。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那碗已经泡得肿胀的面条，轻声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陈鹏说，“我送你。”

“不用。”李燕说，“我自己坐火车。”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你东西那么多，一个人带不回去。而且……我想陪你走这最后一趟。”

李燕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拒绝不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燕没有回学校，也不见任何人。她让陈鹏在电话里帮她向辅导员请了假，说自己家里有急事。陈鹏照办了，又让同事顶了他的班。李燕把公寓里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书、衣服、那部已经用旧了的白色智能手机、陈鹏给她买的笔记本电脑、那件浅蓝色羽绒服。还有那个茶杯，上面印着“越努力越幸运”，虽然这学期的努力都喂了狗，但她还是把它塞进了背包。

收完东西，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这间公寓像被剥了一层皮，露出原本的苍白。阳台上的两盆绿萝她带不走，就浇了最后一次水，又用湿布把叶片擦干净。楼下有孩子在打闹，笑声响亮，她却觉得自己像被隔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什么都听不真切。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陈鹏开来一辆深色商务车，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李燕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没有挥手，也没有说再见。陈鹏发动车子，驶入绕城高速。后视镜里，江城的轮廓一点点缩成暗影。

他们沿着沪陕高速一路向西。这一路李燕都看着窗外，看田野、看远山、看天边慢慢堆积的云层。陈鹏有时问她喝不喝水，她摇头；有时把车停在服务区，买两根烤肠塞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放下。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越开越厚。

第二天晚上，车进入许昌地界。天色已经全黑了，路两边是空旷的麦田和零星的村庄。李燕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从黑暗里浮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绞着。她不是想家。她是害怕。怕回到这里之后，她就真的再也不能属于江城了。

到了夏桑村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李燕看见自家院子里还亮着灯，母亲在堂屋门口站着，大概听见了车声。她下了车，陈鹏帮她把行李拎下来。母亲迎出来，先是惊了一下，然后说：“燕子，你咋不提前说，这位是……”

“妈，这是我实习单位的司机师傅，正好到这边办事，顺路送我回来。”李燕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母亲连忙说：“师傅辛苦了，赶紧进屋坐，我给你下碗面。”

陈鹏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只笑着说：“不麻烦了阿姨，我还得赶夜路回去。”

李燕的母亲不肯，硬把他让进堂屋。陈鹏坐在小板凳上，有些局促。他打量着这间屋子：土黄色的墙皮有些剥落，堂屋正中挂着“天地君亲师”的旧匾额，靠墙放着一张磨损发亮的旧条几。屋里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墙上并排贴着两张奖状，最上面那张是李燕的名字，下面那张是她弟弟的。

母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陈鹏站起来接过，说：“阿姨，您太客气了。”他低头吃了几口。李燕坐在旁边，没有看他。她看见他的筷子夹着面条，手却有些抖。她别过脸去。

面吃完，陈鹏起身道别。李燕送他出门。夜风很凉，带着北方平原上冬天将来的气息。陈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漆黑的，没有星星。他转过头看李燕，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然后转身走向停在槐树下的车。

李燕站在原地。车灯亮起，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晰。车缓缓倒出，掉头，沿着村道往外开。她望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像两颗被风吹灭的炭火。三年多的感情，三年多的错爱，就这样被一辆车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母亲在身后喊她：“燕子，回屋吧，外面冷。”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门槛上，无声无息。

而陈鹏把车开出去不到十公里，就停在了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窒息的呜咽。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时他顾不得了。他想起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小小的一个，像要被黑夜吞掉。他多想像往常一样把她拉进怀里，可他没有资格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车窗外开始下雪。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来渐渐大了，像棉絮一样纷纷扬扬，把天地都糊成了一片白。他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雪越下越大，路牌都模糊了。他看见前方有个服务区的灯牌在夜里亮着，便把车拐了进去，熄了火。

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雪小了，他才重新上路。来的时候，他还可以骗自己说，这是一场远行，总有归期。可回去时，他真正成了一个人。路两旁的山、树、城镇，都像被大雪掩埋了，天地间只剩一条灰白而笔直的路，没有尽头。

他开了整整一天。快到江城时，天已经彻底放晴。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高速路照成一条金色的河。可他没有开进那条河，只在匝道上转了个弯，驶入城市边缘昏黄的暮色中。

手机响了，是一个老友打来的，约他晚上喝酒。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QQ。李燕的头像还亮着，像一颗倔强的、不肯熄灭的星。他打出一行字：“我到了。你好好的。”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车停在路边，仰起头。天已全黑，城市的上空看不见星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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