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天结束了

毕业典礼那天，李燕没有去。

她提前一天回了学校，办完所有离校手续，把宿舍里剩下的一点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里。宿舍已经空了，其他五个人的床铺卷得干干净净，只有她下铺的那张凉席还铺着，上面印着四年压出来的浅黄色人形。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凉席卷起来，用绳子绑好，塞进蛇皮袋。

经过宿舍楼下的公告栏时，她停住了。上面贴着一张红色的喜报，是今年考上研究生的名单。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同专业隔壁班的，考上了华东师大。她想起大三那年，那个女生在图书馆总坐在她斜对面，两个人都背英语。后来她不去了，那个女生还在。如今人家去了上海，她要回河南。

陈鹏没有来。自从那年冬天送她回家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是在她回学校参加论文答辩的时候。陈鹏开车来学校，停在西门外面。李燕上了车，两个人都没说话。他把车开到那栋商住楼下面，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房子我退了。”李燕说：“我知道。”他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燕说：“找工作吧。”陈鹏点头，说：“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李燕没应声。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

QQ还留着，谁都没删。偶尔深夜，李燕会看见他的头像亮起来，像远处的一盏灯。她不去点开，也不发消息。她只是看着那个头像，从亮到灰，然后关上手机。

毕业后的第一个月，李燕住在夏桑村家里。母亲没问她怎么不去找工作，只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父亲腿脚越发不好了，走路时右腿拖得明显，像在地上画半个圈。李燕看在眼里，心里发堵。她试着投了几份简历，都是网上找的，专业对口的文员、行政、前台之类。有两家打来电话，一家在郑州，试用期月薪一千八，不包吃住；另一家在许昌市区，月薪一千五，单休。李燕都去面试了，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母亲问怎么样，她说：“让我等通知。”其实心里清楚，多半是没戏。

七月底，她决定去江城找机会。她跟母亲说：“那边有同学，可以先借住一阵。”母亲没多问，只塞给她两千块钱，说：“不够了跟妈说。”李燕收下了，心里却像吞了一块生铁。

她坐火车回到江城时，是下午。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潮汹涌，空气里浮着方便面和汗液的混合气味。她拖着行李箱，坐地铁到城东大学城。母校的大门依旧开着，门口的横幅换了新的，写着“热烈欢迎2016级新同学”。她没进去，只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些拖着箱子、背着书包的年轻人从她身边经过，脸上带着刚到这个城市时的兴奋和茫然。四年前，她也是这副模样。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新客还是旧人了。

李燕借住在赵静那里。赵静毕业后在江城一家私企做人事，和两个女生合租一套老小区的房子。李燕睡沙发，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在赵静的电脑上投简历。赵静对她不错，但合租屋里人多嘴杂，李燕住了一周就有些待不住了。不是人家说了什么，是她自己心里虚。她怕自己成了那个赖着不走的累赘。

她开始认真找工作。先是在一家教育机构当前台，上了一周班，老板说前台要穿制服，让她自己花钱买。李燕一算，一套制服三百六，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二。她跟老板说：“能不能先借工资买？”老板笑了一下，说：“小姑娘，别开这种玩笑。”她第二天就没去了。

又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话务员，按天算钱，一天八十，每天打两百个电话。李燕打了三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主管过来听她打电话，皱着眉说：“你语气太软了，要干脆点，像你这样一天约不来一个人。”李燕试着把声音抬起来，可电话那头的人一听见“你好，我们这边是某某楼盘”就挂。第四天，她自己辞了。

她还在步行街的一家服装店卖过女装。老板娘看她长得周正，试了两天工，说可以留下。可店在二楼，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还要穿高跟鞋。李燕站得两条腿肿得发亮，脚后跟磨出两个血泡。她咬牙撑了一周，实在撑不住了。结算工资时，老板娘扣了她三百块，说她把一件白衬衫的袖子弄勾丝了。李燕没争辩，拿了钱出门，在街边的长椅上脱了鞋，脚后跟的血泡已经磨破了，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下来时疼得她浑身一抖。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江边，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起三年前的冬天，陈鹏开车带她走这条路，她吃着汉堡，喝着热牛奶，觉得整个城市都对她温柔。如今她坐在同一段江岸上，口袋里只剩三百多块钱，脚上还带着伤。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从未真正属于过她。它只是在她最年轻的时候，让她误以为被爱过。

手机响了。是赵静发来的消息：“我表弟从老家来，今晚住我这儿，你方便的话去网吧凑合一晚？”李燕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好。”

她起身，把鞋带系紧，拎着包去了一家网吧。那家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十块钱包夜。李燕交了钱，找了最角落里的一台机器，屏幕亮起来时，她的脸被照得惨白。她没打游戏，也没看视频，就那么坐着发呆。隔壁坐着一个男孩，头发油腻，叼着烟打游戏，每隔几分钟就骂一句脏话。李燕闻到那股烟味，胃里翻了一下。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又瘦又黄，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走回去，坐回那台机器前，打开招聘网站，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天，她去了一家便利店面试夜班收银员。店在城西，靠近一个老物流园区。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一个月两千四，没有社保。能熬吗？”李燕说能。店长说：“先试三天。干得好留下。”

那晚李燕就上了岗。夜间的便利店灯光白亮，把每一排货架都照得无遮无拦。她穿着红色的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的夜色。偶尔有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进来买包烟，偶尔有喝醉的人进来买瓶水，走路都不稳。她给一个醉汉找零钱时，对方眯着眼看她，说：“小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干这个？”李燕没说话，把零钱推过去，低头继续理小票。醉汉嘟囔着走了。

第三天晚上，她认识了一个人。

他走进来，穿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刚下夜班的疲惫。他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罐可乐，又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一包红双喜，走到收银台前放下。李燕扫了码，报了一个数字。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李燕“嗯”了一声。

他说：“大半夜的，一个女孩上夜班，注意安全。”然后付了钱，推门走了。

李燕没当回事。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门又合上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从玻璃门望出去，看见他的背影拐进物流园区的大门，消失在几盏昏黄的路灯下。那人的步子很快，像被夜色追着跑。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后来这个人的出现，把她从一个深渊里拉了出来，又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夏天结束了。秋天还没来。李燕站在那间白得刺眼的便利店里，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货架最底层的临期商品，等一个愿意带走她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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