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班

便利店夜班的第三周，李燕已经能背出货架上每一排商品的价签。

矿泉水一块五，可乐三块，红双喜八块，最便宜的打火机两块钱一个。凌晨一过，店里就冷清下来。自动门的感应器偶尔被飞虫触发，门开一下又合上，像在跟空气寒暄。李燕站在收银台后面，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就用冷水拍脸，然后靠着冰柜站一会儿，让背后的凉意把瞌睡顶回去。

她开始能认出一些熟客的面孔：那个每晚准时来买一份关东煮的出租车司机，那个常来买啤酒的光头男人，那个总在凌晨三点出现、穿校服的瘦高男孩。李燕后来听店长说，那男孩是附近一个民办高中的学生，家里没人管，白天逃课，晚上在网吧混。李燕见过他买烟，没跟他多说过话。他掏钱时手总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陈默仍是每晚来。他下班时间不太固定，有时三点，有时快四点。来了就买一包红双喜，偶尔加一罐可乐。每次结账时都会多看她一眼，说一句“今晚没什么事吧”。李燕说没事。他说那就好。然后推门离开，往物流园区的方向走。

有一晚，下起大雨。雨势来得很猛，噼里啪啦地砸在便利店的顶棚上，像要把整个店掀起来。李燕刚把外面的纸箱搬进来，浑身湿了一半。陈默推门进来时，头发也在滴水，肩膀湿了一大片。他买了烟，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问：“有雨伞吗？”

李燕说：“卖完了，就剩一把店里用的破伞，你要不先用着？”

陈默说：“用了你怎么办？”

李燕说：“我天亮才下班，到时候雨估计停了。”

陈默接过伞，说：“明天还你。”然后一头扎进雨里。那把伞是店里的旧物，骨架歪了一根，撑开后有一角耷拉着，像一只受伤的鸟。李燕看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歪歪斜斜地走远，不知怎么的，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他来还伞。不光还了伞，还带了一盒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他说：“你手上那道口子，老不好，天热了容易发炎。换个新的吧。”

李燕低头看。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割伤，是前几天理货时被纸箱边划的，反反复复总合不上。她没注意过陈默居然看见了。

“谢谢。”她说。

陈默“嗯”了一声，又把一盒牛奶放在台上：“晚上喝点热乎的。别老喝店里的凉水。”

李燕说：“我买了记在账上。”

陈默摆摆手：“就当我请你。”说完推门走了。李燕看着那盒牛奶和那盒创可贴，坐回高脚凳上，把创可贴撕开，一圈圈缠在手指上。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起脸看天花板。灯管嗡嗡响着，把她的眼睛照得发疼。

她不是没想过，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夜班分拣员会对她这样。也许他只是顺手的善意，也许他看她一个人上夜班觉得可怜。但不管哪种，都像冬夜里的一小簇火苗，烫着她冻僵的皮肤，让她舍不得躲开。

七月过去，八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再足，后半夜也能感受到外面烘人的暑气。李燕的胃口越来越差，人更瘦了，制服马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天下班回住处的路上，她路过一面橱窗，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侧影，像一根被晒蔫的豆芽。她停下脚步，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继续走。

陈默有次半夜来买水，看见她趴在收银台上，脸色发白。他放下手里的矿泉水，探过身问：“你怎么了？”

李燕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睡好，困。”

陈默没说话，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从对面夜宵摊买的皮蛋瘦肉粥，还热着。他把粥放在她面前，说：“吃一口再顶住。”李燕说不用。陈默站在那里没动，说：“你吃。我请你的。不吃我站这儿不走。”李燕拗不过，打开盖子小口喝了两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陈默看她吃了，才拿着烟走了。

她渐渐习惯了这个人。他不善言辞，每回来店里说不了两句话，也从不问她的过去。可他总在她最累最丧的时候出现，递过来一点寻常的东西：一个茶叶蛋、一杯热豆浆、一瓶冰可乐。那些东西不贵，却像一根根细绳，把两个在黑夜里各自漂浮的人，慢慢拉近。

八月底的一个凌晨，李燕下了班，发现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他靠在墙边，抽着烟，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他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说：“一起去前面巷子吃个粉？我请。”

李燕犹豫了两秒，说：“好。”

那家粉店开在物流园南门旁边，门面又窄又旧，里面只摆得下四张小桌。这个点，店里已经坐了几个下夜班的工人。陈默认识不少人，进去后跟这个点头，跟那个打招呼。老板见了他，不用问就端了两碗牛肉粉上来，红油浮着，香气扑鼻。陈默把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她。

他们面对面吃粉。陈默吃相很快，粉条吸得“哧溜”响，像饿了大半辈子。李燕吃得慢，鼻尖上渗出细汗。陈默抬头看她一眼，说：“这工作你打算干多久？”

李燕摇头：“不知道。先干着吧。”

“你一个大学生，英语四级也过了，怎么不去找份正经班上？”陈默问。

李燕顿了顿，说：“找了，没找到。”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低头吃了几口粉，忽然说：“我在物流园干三年了。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惨，住过桥洞，偷过工地的水。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月四五千，不多，但能活。”

李燕说：“你老家哪里的？”

“安徽，蚌埠下面一个镇。”他说，“初中没念完就跟人出来跑。什么活都干过。”

他们吃完粉，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像有人用橡皮擦过夜的颜色。李燕站在店门口，准备坐早班公交车回住处。陈默说：“你那儿离这多远？”

“四站路。”

“我送你。”他说。

李燕说不用。陈默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走啊，送你到车站。”

他们沿着物流园的外墙走。墙很高，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网。路边的香樟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带着一点苦味。两个人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走到公交站台，李燕停下，说：“谢谢你请我吃粉。”

陈默说：“不客气。明晚见。”

李燕笑了一下，没说话。这是她回江城后，第一次对别人笑。那笑容很轻，像风里的蒲公英，一吹就散，可确实开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说：“你笑起来挺好看。多笑笑。”

李燕一愣。这句话陈鹏也说过。她的心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痛感很轻，却瞬间传遍全身。她垂下眼，说：“车来了。”

她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默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她贴着玻璃看他，他的影子被清晨的薄雾晕开来，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底片。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QQ消息，来自鹏程万里：“最近怎么样？”

李燕盯着那六个字，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的笔迹。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公交车开过跨江大桥时，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江面。她闭上眼，心里那点被粉店暖气和陈默笑意烘出来的热气，慢慢又凉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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