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的好

九月的江城，热气仍然黏稠，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李燕在便利店已经干了快两个月。夜班把她熬得更瘦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颧骨处偶尔透出一点疲惫的红。她的睡眠乱七八糟，白天在合租屋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外面的车声、邻居的吵架声、合租女孩早起洗漱的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她开始神经衰弱，夜里不困，白天睡不着，整个人像踩在一根悬空的绳子上，随时会掉下来。

陈默发现了。

那天凌晨他照常来买烟，李燕在给他找零时，手一抖，几个硬币掉在地上，滚进货架底下。她蹲下去捡，站起来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陈默一把扶住她，手掌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声音里带着急：“你几天没睡了？”

李燕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就是起猛了。”

陈默没说话，拽着她的胳膊走到收银台后的高脚凳前，按她坐下。然后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把瓶盖拧开，递到她手里：“喝一口。”

李燕握在手里，没喝，只垂着头。她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陈默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破班别上了。”

李燕抬头，笑了一下：“不上班，吃什么？”

“命都快没了，还吃什么。”陈默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知道有个地方在招白班的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中饭。比这儿强。我跟那边主管熟，你去试试。”

李燕握着水瓶，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默把烟塞回口袋里，眼睛没看她，只看着门外黑漆漆的街道。过了好久，他说：“我也说不好。就是看不得你一个人这么熬着。”

李燕没再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她一抖。她承认，自己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很轻，但疼。

第二天下午，李燕按陈默给她的地址，去了那家物流公司。离便利店只隔两条街，比便利店大不了多少，是家做日用品配送的小公司。主管姓孙，四十出头，圆脸，话不多。他上下打量了李燕一眼，说：“陈默介绍来的？之前干过仓库没有？”李燕说没有。孙主管说：“不难，就是把货分分类、贴上单子。就是得仔细，别弄错。”

李燕当天就试了工。仓库里没有空调，立式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按照单子把货品分堆，再贴标签。干了两个小时，后背就湿透了。孙主管过来说：“还行，明天正式来上班。工资按天算，一天八十五，月结。做得好有全勤奖。”

李燕应了。从那天起，她辞了便利店的夜班，改成了朝七晚六的理货员。虽然也累，但至少晚上能睡觉了。她不用再大半夜瞪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用再站在冷气充足的便利店后面对着一排排货架数时间。她开始有了一点人的样子。

陈默仍是夜班。他们的时间正好错开：她下班时他刚出门，她睡觉时他在分拣，她起床时他刚回来。偶尔在物流园门口碰上一面，陈默会停下来，给她递一瓶冰水或一根冰棍，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李燕说还行。他说那就好。然后各自散去。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李燕从仓库出来，看见陈默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他朝她招了招手。李燕走过去，他说：“今天休息，带你去吃个饭。”

李燕问：“你今天不上夜班？”

“轮休。”他说，把电动车后座上的软垫拍了拍，“上来。”

李燕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那电动车很小，坐上去有些挤，她的膝盖几乎顶到陈默的后腰。陈默说：“坐稳了。”车子“嗡”地一下蹿出去，李燕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衣角。陈默在前面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带她去了一家城西的土菜馆，离物流园有二十多分钟车程。那家馆子不大，但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和面包车，一看就是工薪阶层爱去的地方。陈默点了两菜一汤，又要了两瓶冰啤酒。菜上齐后，他给李燕倒了半杯啤酒，说：“喝点，解乏。”

李燕说：“我不会喝酒。”

陈默说：“啤酒，跟水似的，没事。”

李燕抿了一口。啤酒又苦又凉，像把胃里那点热气都压下去了。她放下杯子，开始吃菜。地锅鸡香辣，炒时蔬油亮，两个人吃得满头是汗。陈默喝了三瓶啤酒，脸黑红黑红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他讲他刚来江城时怎么被人骗了工钱，又怎么在火车站睡了一个星期。他讲他的老家，讲他妈一个人在家种花生，他弟在南京工地上做水电。他说：“我这种人就这命，没什么好抱怨的。能挣点钱寄回家，就挺好。”

李燕听着，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她忽然说：“陈默，你以后想干什么？”

陈默筷子停了一下，说：“想开个店。不用大，小卖部、快餐店都行。自己当老板，不用看人脸色。”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不过也就是想想。没钱。”

李燕说：“会有的。”

陈默看着她，说：“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李燕沉默了。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不知道。先活着吧。”

陈默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叫老板结了账。出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给夜晚搭了一张稀疏的网。陈默跨上电动车，冲她歪了歪头：“走，带你兜兜风。”

李燕坐上去。这回她没抓他的衣角，而是把手轻轻扶在他的肩膀上。陈默发动车子，沿着城西的旧公路一路往前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脑后乱飞。路边是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偶尔闪过一块残破的广告牌，上面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了眼睛。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像要把她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出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被风吹过了。上一次，还是陈鹏开车带她去云台山的那个冬天。那时她穿着他买的浅蓝色羽绒服，觉得自己像一片云，飘在云端上。现在，她坐在一辆旧电动车的后座上，风还是那么大，但她已经不是那朵云了。

电动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前面有一片空地，摆着十几个大排档摊位，烟熏火燎，人来人往。陈默停好车，说：“去喝碗绿豆汤吧。”李燕点点头。

他们在一家摊子前坐下。卖绿豆汤的是个老太太，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沙沙的，放了糖，甜丝丝的。李燕喝了一碗，觉得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不少。陈默坐在她对面，没喝，就看着她。他的眼神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李燕。”他忽然叫她。

“嗯？”

“我以后不让你再受那些苦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我知道你过去可能有过什么人、什么事。我不问。我就想以后，你跟着我，饿不着。”

李燕怔住了。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绿豆汤映着摊子上方的灯泡，亮晃晃的。她没想到陈默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跟她说这些。没有花，没有月亮，没有电影院里刻意安排的情节，只有大排档的油烟味和远处城管车闪烁的顶灯。

可正是这样，她才觉得不真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有感动，有酸楚，也有一丝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荒凉。她看着陈默，想说“好”，又想把碗放下转身走掉。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轻声说：“你喝不喝绿豆汤？我给你要一碗。”

陈默看着她，也笑了。他说：“喝。”

她喊老板加了一碗。两碗绿豆汤冒着热气，在九月底的夜风里，像两团微弱的、不肯散去的暖意。

陈默没有再追问。李燕也没有再答。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在这城市的荒地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也许它会发芽，也许它会在下一个雨季到来之前就腐烂。但此刻，它确实在那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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