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搬家

十月，江城终于凉快下来。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润的凉意，把持续了半年的暑气一点点抽走。李燕在物流公司干满了一个月，月底孙主管把工资打到她卡上，两千六百三十块，扣了迟到和请假的，剩下这些。她盯着手机银行里的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你自己挣的。跟陈鹏无关，跟那个茶楼无关，跟五百块钱的小费无关。这是她起早贪黑、一箱一箱搬货挣来的。

当天晚上，她请陈默吃烧烤。

地方是他挑的，物流园北门斜对面的一家路边摊。塑料桌椅摆了一排，炭火炉子上羊肉串正滋啦冒油，孜然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李燕点了一堆烤串、一打生蚝、两份炒面，又让老板搬来四瓶冰啤酒。陈默看她这架势，笑着说：“今天怎么了，发财了？”

李燕举起杯子，说：“发工资了。我请客。”

陈默说：“第一份正式工资吧？”

李燕点头。陈默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该喝。”他一口气灌了半杯，李燕也抿了一口。啤酒还是苦，但今晚她喝得比上回痛快些。几杯下肚，她的脸上泛出一点红，话也多了起来。她跟陈默讲仓库里的事，说有个大姐教她怎么用胶带枪，不然手指头全要磨破；说孙主管其实人不错，就是爱抠全勤奖。陈默听得很认真，烟都忘了点。

吃到一半，李燕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赵静发来的微信：“燕子，我可能要搬走了，房东下个月收回房子。你找到住处了吗？”她没马上回，先按掉了屏幕。陈默递给她一串羊肉，说：“怎么了？”

李燕犹豫了一下，说：“赵静说房子住不了了，下个月得搬。”

陈默放下手里的竹签，问：“你打算怎么办？”

“找吧。”李燕说，“城西这边应该便宜点。”

陈默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我那儿。我那个地方虽然小，但有个空出来的小房间，原来堆货用的，收拾一下能摆张床。”

李燕抬头看他。陈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你自己决定。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找房子麻烦，容易被骗。”

李燕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烤茄子。油香混着蒜蓉，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半天，像在嚼“住他那儿”这四个字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回去想想。”

烧烤快吃完时，陈默忽然说：“李燕，你不用怕我。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要你现在就怎么样。你不想住，我帮你找别的房子也行。”

李燕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夜风把烧烤摊的烟吹得四散，像一群急着逃跑的灰鸟。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打满结的棉线。

三天后，李燕搬进了陈默租的房子。

那房子在物流园后面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四层农民房，他们住在顶楼。房间确实小，进门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厅，连张饭桌都放不下，只能把菜摆在灶台边上吃。陈默把原来堆杂物的那间小隔间清了出来，足有五六平米，刚好放下一张八十公分宽的折叠床。他给李燕买了新的床单、枕头，还从楼下小卖部搬来一台二手台扇。他说：“你先凑合住，等天冷了再想办法。”

李燕把行李放进去。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两个蛇皮袋，还有那个从学校带来的旧书包。她坐在那张小床上，床板有些硬，坐上去嘎吱响。隔壁房间传来陈默点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开窗的响动，大概是在抽烟。她知道，他是有意把那个带窗户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搬进了另一间更小的、窗子朝楼梯间的屋子。

他们开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一样相处。陈默白天补觉，李燕早出晚归。傍晚两个人偶尔在厨房碰上一面，一个煮面，一个热馒头。李燕说：“你吃不吃？”陈默说：“你吃你的，我出去买。”然后真的下楼去买炒粉。李燕知道，他是在给她空间。这个男人的好，像巷子里的夜风，不声不响地吹着，从不逼人。

十月中旬，李燕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逼仄的小屋。下班回来，她在楼下的水龙头旁洗把脸，然后上楼。陈默若还没去上夜班，就坐在厅里那把小木椅上刷手机，见她回来，起身说：“厨房有西瓜，自己切。”有时她回来得晚，陈默已经走了，灶台上留着一碗凉掉的绿豆汤，用纱罩罩着。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外面起风，推门出去，看见厅里的窗户被吹开了，一扇在风里来回撞。她走过去关窗，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小盆仙人掌，盆是破掉的搪瓷杯，土里插着一根细木签，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防辐射”。李燕站在那盆仙人掌前，忽然笑了。

她开始给陈默留饭。晚上煮面时会多抓一把，炒菜时多炒个鸡蛋。她把饭菜扣在碗里，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第二天清早她出门时，碗常常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像一片沉默的回应。他们从没说过“在一起”之类的话，却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渐渐长出了些相濡以沫的纹理。

十一月初，李燕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沈老板。李燕的手机号换过一次，但沈老板不知道从谁那里要来了她的新号。电话接通后，沈老板的声音还是那副慢慢悠悠的调子：“燕子啊，好久不见。你还在江城吧？”

李燕愣了一下，说：“沈姐，有什么事吗？”

沈老板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茶楼最近重新装修了，周末老朋友们说聚一聚。我就想起你来了。陈处也好久没来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李燕握着手机，指节发紧。她说：“我早不做了。陈处的事我不清楚。”

沈老板“哦”了一声，说：“那行，要是方便，有空过来坐坐。你还是我这里的姑娘。”

李燕说：“沈姐，我最近挺忙的，可能去不了。”

挂了电话后，她站在楼梯间里，好半天没动。楼下有小孩跑过，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踩在她心口上。她忽然有些慌，怕沈老板把她的电话给陈鹏，怕陈鹏再发来一条消息，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怕他联系，还是怕他不联系。

那天晚上，陈默下班回来，看见李燕坐在厅里发呆。他放下工具包，说：“怎么了？不舒服？”

李燕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有个以前的同事打电话来。”

陈默“哦”了一声，没追问。他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明天我去修车，后轮有点晃。你要是有空，一起去。”

李燕抬头，看见他眼底有些青，是上夜班熬出来的。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说：“好。”

第二天他们去修车。修车铺在老街拐角，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地上摆弄轴承，手上全是黑油。陈默站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扳手。李燕站在路边，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经过，她买了两串，给了陈默一串。陈默接过，咬了一颗，皱眉：“这玩意儿酸。”李燕笑了：“山楂哪有不酸的。”陈默说：“那也比烟好。”李燕笑出声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一起站在街上，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晚上，李燕躺在床上，听着巷子里的狗叫声，忽然想起陈鹏。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他的脸开始模糊，像一张泡了太久的老照片，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她试图回忆他的声音，可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陈默早上咬山楂时拧起来的眉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映着窗外路灯投来的一小块光，像一小片沉默的月亮。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被人拖上了一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竹筏。筏子不大，也不结实，可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漂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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