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城的天气像被谁突然拧了一下,从深秋直接跌进了初冬。
李燕在仓库里忙得满身是汗,下班出门时冷风一吹,整个人像被丢进冰水里。她裹紧身上那件薄外套,快步往回走。巷子口的银杏已经黄透了,风一过,叶子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李燕踩在上面,沙沙响,像在走一条用旧了的毯子。
回到屋里,陈默不在。他今天上白班,要晚上八点才回。李燕把买来的菜放在灶台上,先烧了壶热水,把手脚都烫了一遍。然后她开始做饭。这是她住进来后慢慢养成的习惯:两个人,总有一个人要在饭点做点什么。陈默做饭随意,但胜在快,十几分钟就能端出两菜一汤。李燕做得慢些,但花样多,学会了做河南的蒸面条,也学会了炖湖北口味的莲藕汤。陈默说,他的手艺是饿出来的,她的是想家想出来的。
她切了半根胡萝卜,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个胡萝卜炒蛋。油刚下锅,电话就响了。
是母亲。
“燕子,最近咋样?天冷了,换厚被子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带着一丝杂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北风。
李燕把火关小,说:“好着呢,厚被子早盖上了。你们呢?爸腿还疼不疼?”
母亲顿了顿,说:“你爸腿是老毛病了。就是前些天学校组织体检,人家医生说他肺上有个小结节,让去县医院再查查。你爸说没事,就没去。我寻思着,还是得去一趟。你爸那人你知道,倔得很。”
李燕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踢了一脚。她扶着灶台,声音发紧:“不行,得去。妈,我过两天就回去,陪我爹去县里。”
母亲说:“你才工作,别来回跑了。花那路费干啥。我跟你爹自己去就行。”
“妈,你别管。”李燕说,“我回。”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已经凉了,胡萝卜丝还堆在案板上,像一堆凝固的橘红色丝线。她慢慢拿起菜刀,继续切剩下的半根,手却有些抖。
晚上陈默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他看见李燕坐在那把小木椅上,眼睛红红的。灶台上的锅里,鸡蛋已经炒成黑褐色,像块碎掉的瓦片。陈默放下东西,走过去,问:“出啥事了?”
李燕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几下,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泪在脸上淌。她说:“我爸肺上长了个东西,不知道好坏。”
陈默没说话。他转身把火关了,锅盖扣上,又去厕所里拧了条湿毛巾,递给她。李燕接过去,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是凉的,带着一点洗衣粉的碱味。她在里面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陈默等她呼吸稳了,才问:“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两天。”李燕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明天去公司请假。”
“我陪你去。”陈默说。
李燕抬起头:“你不上班?”
“请两天假,没事。”陈默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李燕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口深井。她很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其实需要他。需要一个人陪她穿过那些医院走廊的白墙,需要一个人在她说不出话的时候,替她问医生那些她不敢问的问题。
“好。”她说。
第二天,李燕去公司请了四天假。孙主管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说要扣全勤奖。李燕说行。陈默托同事顶了两个夜班,又去火车站排队买票。他只买到了两张硬座,K字头的慢车,晚上十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到许昌。
出发前,李燕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和同事一起回来。母亲在电话里说:“那多麻烦人家。”李燕说:“不麻烦,他不放心。”母亲没再说话,只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十点钟的江城火车站,人不多。候车大厅里的灯光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灰。李燕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抱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给父母买的营养品。陈默去外面买了两桶方便面,又接了热水,端回来放在她旁边。李燕说:“你吃吧,我不饿。”陈默把面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一会儿车上吃。这个点不垫巴点,胃要坏的。”李燕没再推辞。
上火车后,人果然更多了。过道里挤满了人和行李,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座位。李燕靠窗坐着,陈默坐她旁边。车开起来后,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和零星的村庄灯光。李燕很久没坐过绿皮车了。上一次,还是父亲带她去江城报到。那时她十九岁,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现在她二十二岁,除了满身风尘,好像什么也没剩下。
陈默把方便面泡好,递给她。李燕接过,小口小口地吃。面有些泡过了,软塌塌的,可热汤下去,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她偏过头,看见陈默正低头吃他那碗,吃相还是那么急,像怕有人跟他抢。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陈默。”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陈默停下筷子,侧过脸看她。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在摇晃的车厢灯光里有些发亮。他想了想,说:“你以前也问过。我说不好。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不该吃那么多苦。”
李燕没说话。她把面碗放在窗沿上,转头看窗外。夜色浓稠,偶尔闪过一片亮着灯的村庄,像被火车扯破的布。她的心里有根弦在颤,颤得她难受。她忽然很想靠一下他的肩膀。可她没动,只把背挺得直直的,直到火车驶进一条长隧道,黑暗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才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湿了眼眶。
第二天早上六点,火车到了许昌站。天还没亮透,出站口的风冷得刺骨。他们坐班车到夏桑村时,太阳刚冒出个头,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母亲已经等在路边了,看见他们,小跑着迎上来。李燕叫了声“妈”,母亲应了一声,又看向陈默,笑着说:“你就是燕子同事吧?小伙子,路上辛苦了。”
陈默连忙说:“阿姨好,不辛苦。”
母亲把他们领回家。父亲坐在堂屋里,披着一件旧棉袄,脸有些浮肿。李燕走过去,喊了声“爸”。李根生抬头看她,说:“回来干啥,我又不是不能动。”李燕说:“不回来我不安心。”李根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当天上午,李燕和陈默带着父亲去了县医院。排队、挂号、拍CT、抽血,楼上楼下来回跑,折腾了一天。医生看了片子,说结节不大,边界还算清楚,但建议做个增强CT再看。母亲在旁边听得一脸紧张,李燕也脸色发白。陈默一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地听着,时不时扶一下李燕的胳膊。
晚上回到家,李燕和母亲在灶屋里做饭。陈默陪李根生在堂屋里说话。李根生问他:“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陈默说:“在物流园做分拣。”李根生点点头,说:“那活辛苦啊。家里几个?”陈默说:“弟兄两个,我老大。”李根生说:“我原先也在外面跑过,后来考了民办教师,才算是安稳了。年轻的时候,也受过不少罪。”陈默说:“我不怕受罪,就怕白受。”
李根生看着他,忽然说:“你跟我闺女,真只是同事?”
陈默被这一问噎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晃了晃,说:“叔,我……我是在跟她处。”
李根生没说话,只慢慢抽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丫头从小就倔,家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要跟她好,别欺负她。”
陈默说:“叔,我不会。”
李根生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没再说话。
李燕端着菜从灶屋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灶屋里的热气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眼睛蒸得发酸。她赶紧吸了吸鼻子,迈了进去。
第二天,李燕和陈默坐下午的班车回许昌,再赶晚上的火车回江城。父亲没出来送,只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李燕透过车窗看他,看见他的影子又瘦又小,像村口老槐树上快要落尽的一片叶子。
回到江城已经是第三天清晨。他们从火车站出来,直接坐公交回了那个顶楼的小屋。李燕累极了,进门就往床上一倒,像被抽去了骨架。陈默帮她拉上窗帘,又烧了壶水,放在床头。他站在门边,说:“你睡一觉,我去公司销假。”
李燕侧过身看他,说:“陈默。”
“嗯。”
“谢谢你。”
陈默笑了一下,说:“谢啥。睡吧。”
门轻轻关上。李燕躺在黑暗里,听着他下楼时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踏实而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种子,终于落在了一片泥土里。那泥土不肥沃,甚至有些硌人。可它接住了她。
她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这是她回江城以后,睡得最沉的一觉。没有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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