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她的父亲

从老家回来后，李燕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掏出手机看陈鹏那个永远不再亮起的头像。她开始认真地过起日子来。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巷口买两个馒头，回来就着昨晚剩的菜吃一碗。然后去仓库上班，晚上六点下班，路上买点菜，回来做饭。陈默有时在家，有时不在。两人不再像刚住进来时那么客气，说话也随便了起来。他会说“今天这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她就回他一句“嫌粗你自己切”。他嘿嘿笑，接过菜刀，真的切起来。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点肉。虽然还是瘦，但气色不再那么吓人。有一次仓库的大姐跟她说：“小李，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脸色红润了。”李燕连忙说：“没有。”大姐不信，笑得意味深长：“别瞒了，我看那个高个儿小伙子老在门口等你。”李燕不说话了，低头理货，耳根烫得要命。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十二月的江城，又湿又冷，屋里没有暖气，夜里冷得人直缩脖子。陈默从旧货市场买了个二手的油汀取暖器，放在厅里，两人晚上就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取暖器旁吃饭。李燕怕费电，总把温度拧到最低档。陈默趁她不注意，又偷偷调上去两格。李燕发现后骂他：“电费不要钱啊？”陈默说：“我交。你别冻着了。”李燕瞪他，心里却热乎得厉害。

父亲又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结节还是老样子，医生说暂时问题不大，建议定期观察。李燕在电话里听母亲说完，悬了半个月的心才落下来。母亲说：“燕子，那个陈默，人不错。你二婶家儿媳妇在县里上班，听说他陪你爹看病，跑前跑后的，比咱自家人都上心。”李燕说：“他就是这样，实心眼。”母亲又说：“你要真跟他好，就好好对人家。别跟以前似的，总把事闷在心里。”李燕“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她已经有很久没想起陈鹏了。至少白天不想。只是偶尔凌晨醒来，看见窗外一点点泛白，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很远了，像站在江对岸的一个人，她怎么使劲都看不清脸。她不再觉得痛，只是有一点空，像嘴里含了一颗化到一半的糖，甜味没了，还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酸。

十二月底，陈默跟她商量：“过年你回河南，我回安徽。年后再一起回来。”李燕说好。陈默又说：“要不你跟我回我家看看？”李燕愣了一下。陈默说：“我家的房子是旧点，但我妈那人好说话。你要不想去，我也不勉强。”李燕想了两天，说：“去吧。”

腊月二十六，李燕先回了趟夏桑村。母亲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年货都摆了出来，给她收拾了干净的被褥。李燕给母亲买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给父亲买了一条护膝和一条烟。父亲嘴上说浪费，脸上却笑出了一道道褶子。除夕夜，李燕给陈默打电话，他那边很吵，有鞭炮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他说：“我初二去许昌接你。”李燕说：“你坐车方便吗？”陈默说：“我借了我弟的摩托车，骑过去。”李燕急了：“那多远啊，好几百里地。”陈默在电话里笑：“我弟那车快，没问题。”

正月初二，陈默真的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来了。他穿得臃肿，棉袄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个很旧的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李燕在村口看见他时，差点没认出来。他跨下车，摘下帽子，朝她咧嘴笑。那笑容被北风吹得发僵，像脸上裂开一道口子。李燕鼻子一酸，走过去拍他身上的灰，说：“你傻不傻啊！”陈默说：“不傻能看上你？”李燕气得打了他一下，又笑了。

他们在夏桑村歇了一晚。陈默睡在堂屋临时支起的小床上。李燕半夜起来给他送热水袋，看见他蜷着身子，被子短了一截，脚脖子都露在外头。她蹲在床边，把被角给他掖好。他睡得沉，呼吸很重，像把这一路的尘土都吸进了肺里。李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第二天清早，他们骑车去安徽。路远，风大，又是冬天。李燕坐在后座，把脸埋在陈默背后，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骑了两三个小时，他就停下来，在路边买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李燕说：“我手冻麻了。”陈默就把她两只手抓过来，塞进自己怀里暖着。李燕看着他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说：“陈默，你后不后悔？”陈默说：“后悔啥？”李燕说：“找了我这么个麻烦。”陈默笑了，说：“我乐意。”

到陈默家时，天已经擦黑。那是一个比夏桑村还偏的小村子，房子大多是红砖平房，有几家的院墙上还留着“少生优生”的旧标语。陈默家有三间平房，院子很大，养着几只鸡和一条黄狗。他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得满脸褶子。她拉住李燕的手，说：“闺女，冻坏了吧？快进屋，烤火。”

李燕被那股从屋里涌出来的热气裹住，像被一床看不见的棉被包了起来。屋里烧着煤炉，上面坐着一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响。陈默的弟弟也在家，二十出头，皮肤比陈默还黑，见人就笑。李燕把带来的礼品递上去，陈默的母亲不收，说：“来就来，买啥东西。”李燕说：“应该的，阿姨。”她笑得有些腼腆，却让那间简陋的屋子亮堂了许多。

晚饭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自家腌的腊肉，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猪蹄汤。李燕吃得很饱，陈默的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么土的东西。”李燕说：“我在城里最想的就是这个味。”一句话把老太太说高兴了，又给她盛了半碗饭。

晚上，陈默的母亲把陈默叫到里屋说话。李燕坐在堂屋里烤火，陈默的弟弟给她倒了杯茶，说：“我哥从小就不爱说话，就跟你在一起，他话才多。”李燕笑笑，没接话。她听见里屋断断续续传来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在跟母亲谈什么重要的事。过了一阵，陈默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洗洗睡吧。”

陈默母亲给李燕单独收拾了一张床，铺了崭新的花床单。李燕躺下后，听见院子里那条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她翻了个身，正要睡，陈默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床头，说：“明天带你去镇上转转。”

李燕问：“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陈默在床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我该成家了。”

李燕没说话。屋里的灯光很暗，只在陈默脸上打出一半阴影。她看见他的手指绞在一起，青筋突起，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燕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我不逼你。但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说想看着我结婚。我……”

他没有说下去。李燕却已经听懂了。

“你让我想想。”她轻声说。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说：“牛奶趁热喝。”然后转身出去了。

李燕靠在床头，双手捂着那杯热牛奶。掌心慢慢烫起来，像有一小团火在烧。她透过窗子看外面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这个村子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响。她想起陈鹏说“我不能给你一个家”，想起他说“你是我最想留住的人”。她曾经那么渴望和陈鹏有一个家，哪怕只有巴掌大，哪怕见不得光。可那个家像泡沫一样，一戳就没了。

现在有一个人，愿意把她带回自己最穷最破的老家，把她介绍给他的母亲和弟弟，把她的名字写进他未来那个“家”的草稿里。不华丽，不浪漫，却实实在在。

李燕把牛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她觉得，自己也许该从这里重新开始了。

从陈默的老家回江城后，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住在那个顶楼的小屋里，还是各自上着白班和夜班，还是在冬天的晚上守着那台老旧油汀取暖器。可李燕知道，她的心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落地。像屋檐下的积雪，看着结实，其实已经化了，一滴一滴地往土里渗。

正月十五，陈默带她去江边看灯会。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李燕站在一盏兔子灯前，仰着头看了很久。陈默站在她身后，说：“喜欢就买一个。”李燕说：“我又不是小孩。”陈默说：“你比小孩还小孩。”她笑着打他。他拉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李燕没挣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人群里牵手。没有躲藏，没有害怕。像这江边千千万万对普通情侣一样，她靠着他，他牵着她。灯影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像在给他们披一层薄薄的、不真实的金箔。

李燕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不回头，不张望，就像这江水流淌的方向，一直向前。至于能不能到达她想去的海，她不知道。但至少，这条路上，有一个愿意陪她走到天黑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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