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江城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而是没完没了的雨丝,细得像针,绵绵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李燕那间小屋的墙皮开始泛潮,靠窗的角落长了几点灰绿色的霉斑。陈默用抹布擦了好几回,过两天又长出来。他说:“这房子老了,春天就是这样。”李燕说:“该找房子了。这地方太潮,你那个肩膀老疼。”陈默笑笑:“再看吧。等再攒点钱。”
他的肩膀最近确实疼得厉害。物流园上夜班,长期搬重物,右肩膀落下了劳损,天气一变就酸胀。李燕在药店给他买过几副膏药,贴了也不见好多少。陈默不在乎,说:“大男人哪有那么娇气。”可李燕晚上听见他翻身时倒吸凉气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
四月中旬,李燕接到家里电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像压着一层薄冰:“燕子,你爸晕了一回。在学校升旗的时候,突然就倒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肺结节长大了,可能……可能是坏病。”
李燕当时正在仓库里理货,手里一箱洗衣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脑子像被抽空了,眼前一切东西都成了虚影。同事大姐喊她,她也没应,只握着手机愣在那儿,像被人定住了。
“妈,我明天就回来。”她说。
她跟孙主管请了长假,没敢说多久,只说是家里出了急事。孙主管看她脸色惨白,也没多问,批了七天。陈默知道后,说:“我跟你一起。”李燕说:“你刚跟人换了班,再请假不行。”陈默没听,直接去找了主管。当天晚上他回来,说:“批了五天。”
李燕没再推辞。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早已不需要逞强。
他们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回去。一路无话。李燕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和田野交替出现,心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机器在空转,发出咔咔的声响。陈默坐在她旁边,隔一会儿就看看她。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脸白得吓人。
到夏桑村时,天已经快黑了。母亲迎出来,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眼角红红的。她把李燕拉进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县医院说可能是肺癌,要转到郑州去再查。你爸不让我告诉你,可我一个人扛不住。”
李燕听见“肺癌”两个字,两条腿像被人从下往上钉了两根钉子。她扶着墙,慢慢坐到床沿上,嘴里发苦,像含了一把铁锈。
“妈,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瘪得不像她的,“现在医学好了,能治。我们带他去郑州。”
陈默一直站在门外。他没进去打扰,只在门槛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屋里透出的灯光,又把烟塞了回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梨花和粪肥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抬头看天,星星稀稀拉拉,像谁撒了一把快要熄灭的灰。
父亲被转到了郑州肿瘤医院。李燕把这三四年攒下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一共两万七。陈默也拿了两万出来,装在报纸里塞给李燕。李燕不收,陈默说:“算我借给你的。等叔好了,你再还我。”李燕的手在抖,报纸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钱露出一个角,红艳艳的,像一小片伤口。她弯腰捡起来,说:“陈默,我拿什么还你。”陈默说:“还不还都行。先把人治好。”
李根生住院后,做了穿刺。等结果那几天,李燕几乎没怎么睡。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就坐在病区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盹。陈默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让她夜里去睡,她不肯。陈默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坐在她旁边,一坐一整夜。
结果出来那天,主治医生把李燕叫到办公室,说:“是肺腺癌,中期。好在没有远端转移,手术机会还在,但得尽快做。”李燕点头,问:“要多少钱?”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十几万。具体的,得看手术和用药情况。”
十几万。李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楼梯间,慢慢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人倒了一盆凉水,冷得她说不出话。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没拉她起来,也蹲下来,手按在她后背上。那只手掌很厚,带着一点仓库里的灰尘气。李燕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小幅度地抖起来。
“会有办法的。”陈默说,“我说过,饿不着你。”
李燕没说话。她知道,陈默也没有十几万。但他们都有手有脚。只要人不倒,总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手术定在四月底。李燕回了一趟夏桑村,把父亲的情况跟亲戚们说了。二叔送来了三千,姑姑给了两千,母亲把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到镇上的首饰店换了两千八。李燕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记在本子上,连同陈默给的两万,一共凑了六万出头,还差着一大截。
陈默给家里打电话。他母亲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往他卡上打了五万。陈默跟李燕说:“这钱是我家攒着准备给我娶媳妇的。我妈说,先给亲家公治病。媳妇可以晚点娶。”李燕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过去那些年,把最好的感情和时间都耗在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而眼前这个人,却把他能拿出的所有,都捧给了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李燕和母亲在手术室外等着。陈默出去买了两碗稀饭和几个茶叶蛋,李燕吃不下。陈默说:“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你倒了,你妈怎么办?”李燕抬头看他,眼底全是血丝。她接过稀饭,小口小口地喝。那稀饭淡得没味,可她知道,她必须咽下去。
下午三点,父亲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李燕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干枯、冰凉,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粉笔灰。她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在黑板上写下“春眠不觉晓”,写“李燕回答得很好”。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天,不会老,也不会倒。现在,天塌了一角,她把肩膀顶上去,才发现它那么沉。
手术后,父亲在ICU住了一天,转回普通病房。李燕每天给他擦脸、喂饭、陪他说话。父亲说话很费力,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燕子,花了多少钱?”李燕说:“没多少。安心养病。”父亲摇头,说:“不该治。这病治不好,还拖累你。”李燕握着勺子,手背一抖,粥洒在被子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说:“爸,你说啥呢。你还没看见我结婚。”
陈默每天都来医院。他不怎么说话,就帮着打水、买饭、扶李根生上厕所。李根生靠在床头,看着陈默忙前忙后,有一天忽然说:“这小伙子,能托付。”李燕正在削苹果,刀锋一偏,差点削到手指。她抬头,看见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微弱得像深井里映出的一颗星。
她没接话,只把苹果切好,递过去。父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像在嚼自己这辈子剩下的那点甜。
五月中旬,李根生出院。医生开了靶向药,说先吃一个疗程,两个月后复查。李燕把母亲拉到一边,把剩下的钱算了一遍。报销后,大概还差几万的外债。母亲说:“家里还有三亩地,明年种点花生。你别管了,好好回江城上班。妈能撑。”李燕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家,已经不能光靠母亲一个人撑了。
回江城那天,陈默骑着他弟的摩托车送她去许昌坐火车。路上,他们经过一条两旁开满泡桐花的路,紫色的花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像一地碎掉的梦。李燕坐在后座,把脸贴在陈默背上。他的外套有股汗味,混着泡桐花微苦的香。她闭上眼睛,说:“陈默,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陈默没回头,说:“那不行。我这人认死理。”
李燕笑了一下,眼泪被风吹成了细线,飘到耳后。她抱紧他的腰,像抱住了一棵站在风里的树。树不粗,也不高,但她知道,它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倒下去。
回到江城后,李燕去公司销了假。孙主管说,最近活多,正缺人。她二话没说就上了工。白天在仓库里忙,晚上回去做饭、算账。陈默夜班回来后,总能看到桌上留着一碗热着的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电饭煲里有汤。他吃完,把碗洗了,轻手轻脚地进房睡觉。两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却比谁都默契。
他们开始省钱。陈默把烟戒了。李燕把早餐从两个馒头减到一个。她把每个月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父亲治病,一份还债,一份用作两人的基本开支。周末她有时去物流园门口帮人看车、收发快件,一天能多挣八十。陈默拦她,说:“你别把身体熬坏了。”李燕说:“我不熬,爸的命就没了。”陈默没再拦,只是每天给她带一杯热豆浆,放在她工位旁边。
五月底的晚上,李燕在清理书桌时,从一本书里掉出一张旧照片。她弯腰捡起来。那是三年前,陈鹏用她的旧手机拍的。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羽绒服,站在云台山顶,笑得没心没肺。身后的天蓝得发亮,像一块洗得过分干净的蓝绸子。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捅了一下。不疼,只有一种极缓慢的、往下沉的感觉。
她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2013.12.30,云台山。风很大,花很黄,他牵了我的手。”
李燕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书页里,合上。然后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把那本旧书塞进了装废品的纸箱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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