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她的婚礼

十二月，李燕和陈默领了证。

没有求婚，没有仪式，也没有通知多少人。那天是个周三，天很冷，江城罕见地飘了一点雪粒子。李燕请了半天假，陈默也调了班。他们坐公交去区民政局，在门口拍了张红底的照片。李燕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是陈默头天晚上陪她去商场买的。陈默穿的是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片里，两个人并排坐着，背景红得像一团火。李燕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僵，陈默倒是很自然，嘴角咧得开开的，像个刚得了奖的小学生。

出来时，外面的雪下大了。陈默把证揣进内兜，拉上拉链，又伸手帮李燕把围巾紧了紧。李燕低着头，说：“这就结了？”陈默说：“结了。以后你就是我媳妇儿了。”李燕抬头白他一眼：“谁是你媳妇儿。”陈默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刚从民政局门口买的喜糖，塞到她手里：“那我是你媳妇儿，行了吧。”李燕忍不住笑了，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她喉咙发紧。

他们没摆酒。父亲的身体受不了折腾，母亲也说不必铺张。陈默的母亲倒是想办几桌，被陈默劝住了。他说等李燕父亲再好些，两边老人见个面，一家人吃顿饭，比什么都强。李燕知道，这是陈默在替她挡。他心里装着两边的难处，只是从来不说。

腊月里，李燕带着陈默回了趟河南。父亲坐在堂屋里，穿着李燕给他买的棉袄，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见他们回来，他让母亲把藏了半年的好茶叶拿出来。陈默陪他下了一盘象棋，下得笨手笨脚，被李根生连吃了两个马。陈默挠头，说：“叔，我下不赢你。”李根生说：“叫爸。”陈默愣住了。李燕在灶屋门口站着，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陈默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爸”字，声若蚊蚋。李根生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又重新活过来的秋菊花。

那个年，两家人是在李燕家过的。陈默的母亲从安徽赶来，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袋子自家晒的干菜。两个老太太在灶屋里忙活，说说笑笑，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姐妹。李燕和陈默在院子里晒太阳，陈默的弟弟帮着劈柴。黄狗卧在枣树下，尾巴扫着地。李燕看见母亲在灶屋门口抹了一下眼睛，又进去端菜。她知道，母亲是高兴的。

可有些时候，李燕会忽然觉得恍惚。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旧奖状和父亲的拐杖，会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说爱她，说愿意为她舍弃一切，可到头来却连一个见光的身份都给不了。而另一个人，从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却把她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她的父亲叫成了“爸”。

正月初六，陈默要回江城上班。李燕没跟着走，她多请了一周假，想在家陪父亲。陈默走的那天，骑着他弟的摩托车，车后面绑着他母亲带来的一只活鸡和半袋子花生。李燕送他到村口。天还没亮透，风很冷。陈默跨上车，回头看她，说：“你早点回来。”李燕说：“嗯，你路上慢点骑。”陈默说：“知道了。你进去吧，外边冷。”李燕没动。陈默笑了一下，说：“这是我家了，别整得跟送客似的。”李燕也笑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卷起一阵烟尘，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李燕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道烟慢慢散干净。她想起陈默第一次送她回学校时，也是这样一大清早。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等着被爱的人。现在，她是这个家的女儿，也是另一个家的媳妇。

回到江城后，日子照旧。只是李燕的床头多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本结婚证和一些喜糖。她没把结婚的事告诉赵静。她知道，一说出来，别人就会问东问西。她不善于解释，更不想被同情。可她还是把和陈默的合照换成了手机屏保。照片上，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背后是灰白的冬景，两个人都咧着嘴，笑得像两朵被风吹乱的雪。

有一天，她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一条动态。是沈老板发的，照片里是茶楼地下室的卡座，灯光还是那么昏暗，沙发已经换成了新的。配文写着：“新的一年，老地方，老朋友，等你。”李燕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低头核对仓库的出库单。

她不知道陈鹏有没有再去过那个茶楼。她也不想知道。

三月，教师资格证的笔试成绩出来。李燕过了。她在宿舍楼下的公示栏里查了半上午，确定自己真的过了时，第一个打电话给陈默。陈默在那边笑得比她还高兴，说：“今晚加菜！我下班买条鱼回去。”李燕说：“你会做鱼？”陈默说：“学呗。”晚上他真的买了一条鲈鱼回来，对照着手机里的视频，手忙脚乱地蒸了一盘。鱼蒸老了，肉有些柴，可李燕吃得很香。陈默说：“下次肯定比这好。”李燕说：“你就算不给我做，我也饿不着。”陈默嘿嘿笑，给她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

四月初，李燕开始看房子。不是买，是租。她跟陈默说：“咱们换个稍微大点的吧。等爸身体再稳当些，我想把他和妈接过来住两天。他们还没来过江城。”陈默说：“行。我托朋友问问。”李燕没告诉他，她其实还想，等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还挤在四楼那间一室一厅里。她开始在网上看两室一厅的房源，价钱比现在贵不少，但她算过了，只要她再坚持半年，涨上些工资，就租得起。她想给这个家，再添一块砖。

四月的一个周末，李燕和陈默去城南看了一处房子。那是个老小区的二楼，两室朝南，采光很好，客厅小些，但厨房和卫生间都干净。中介说，房东急着出租，价格可以谈。李燕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排刚刚抽芽的梧桐，心里动了动。陈默在后面跟中介说话，声音不大，但偶尔漏出几句：“对，两口子住。家里老人偶尔来。”

李燕听着，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下楼时，陈默牵住了她的手。李燕没抽开。他们并肩穿过小区门口的小街，路过一家花店、一家面馆、一家叫“小太阳”的幼儿园。李燕在幼儿园门口停了停，看着里面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笑。陈默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以后咱闺女也上这种。”李燕笑着推了他一把：“你怎么知道是闺女。”陈默说：“闺女好。像你。”李燕红了脸，不接话。

可就在他们笑着往前走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缓缓驶过。那车开得不快，像在找路。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有些疲色。他等红灯时，随手点开手机，看见QQ空间里跳出的一条动态。是一个很久没亮起的头像，忽然更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站在春天的小街上，手里提着看房资料，笑得满脸阳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驶过路口，汇入滚滚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李燕没有看见那辆车。她正蹲在路边，给陈默系松了的鞋带。陈默低头看着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肩上。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四月的天。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才真正开始。像一个走了很远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前面有灯，有窗，有炊烟。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