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港湾

新家安顿在五月中旬。

是城南那套二楼的房子。李燕和陈默算了又算，最后咬咬牙，把它租了下来。房东人不错，见他们年轻，又听中介说是从外地来打工的，月租给少了五十，还送了阳台上那盆半人高的绿萝。搬家那天，陈默请了几个工友，借了一辆小货车，一车就把全部家当拉了过来。李燕站在新房里，看着那些旧家具一件件各归其位，心里涨得满满的，像刚灌满水的瓶子。

她的父亲母亲是在六月来的。李燕和陈默去火车站接他们。李根生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出站口。他瘦，但精神比冬天时好了不少。母亲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粉条、花生、干豆角和自家榨的香油。陈默把袋子接过去，说：“妈，带这么多东西，多沉啊。”母亲说：“都是自家的，比外头卖的好。”陈默说：“那是。”三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李燕走在父亲左边，陈默走在右边，像两个翅膀，把这个家稳稳地护在中间。

晚上，李燕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她做了河南的蒸卤面、陈默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莲藕汤。李根生坐在新买的小餐桌旁，环顾着这间屋子，说：“像那么回事。”李燕给他夹菜，说：“以后你和我妈每年都来住一阵子。”李根生没接话，只低头吃了一口面，慢慢嚼。李燕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有些抖，心里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

那顿饭吃到很晚。陈默陪李根生喝了两盅白酒。李根生不能多喝，只湿了湿嘴。但他脸上一直带着笑，话也多了些。他问陈默：“夜班还干呢？肩膀还疼不疼？”陈默说：“换岗了，现在上早中班，不用熬夜了。”李根生点点头，说：“身体要紧。别仗着年轻硬扛。”陈默说：“爸，我知道。”这声“爸”叫得顺多了。

送父母回河南后，李燕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证的面试。她每天下班后对着镜子练课，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录下来一遍遍回看。陈默有时候站在门外听，听完又悄悄走开，不打扰她。李燕知道他常听，也装作不知道。有天晚上，她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陈默坐在客厅里，用手机看网上那些试讲的视频。他看得挺认真，连她出来都没察觉。李燕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陈默，你比我还用功。”陈默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也帮不上什么，就看看。”李燕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靠着，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窗外风摇树叶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再是一个人。

八月，面试成绩出来，李燕通过了。接下来就是体检和认定。她把材料一件件准备齐，去医院做了体检。医生说她偏瘦，但没什么大毛病。李燕在回来的路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好，好。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李燕说：“等我拿到证，就回去教书。”母亲说：“不急，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有我。”

可李燕知道，母亲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已经越来越吃力。父亲的病，像一根慢性燃烧的引信，虽然暂时没有爆发，却一直在消耗着这个家的底子。她必须回去。

陈默没有反对。他只说：“我跟你一起。”

李燕看着他，说：“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跟我回县里，挣得少不说，连个像样的物流园都没有。”

陈默说：“我干啥都行。修车、送货、打零工，还能饿死？回就回，两个人有个照应。”

李燕没说话，伸手抱住了他。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胳膊环上来。他很少这样正经地抱她，手掌贴着她的背，像在按一扇快要合上的门。李燕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说“不怕”。

那个秋天，陈默开始学习开小货车。他抽空去考了驾照，白天上班，晚上刷题。李燕笑他：“你还真当自己是万能工啊？”陈默说：“以后回县里，我给你开车，你教书，多好。”李燕笑着骂他：“你那车能装几个学生？”陈默说：“装你一个就够了。”李燕打了他一下，心里却像被灌了一勺蜜。

他们的日子像一锅慢炖的汤，不沸腾，却一直温着、香着。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去超市看看特价的东西。李燕开始学着腌酸豆角、做辣酱。陈默在阳台上焊了一个很小的铁架子，给她摆花盆。她买了几盆绿萝和芦荟，又把陈默送给她的那盆仙人掌从旧屋搬来，放在窗台最亮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李燕翻看手机，看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她和陈默在物流园门口吃粉时拍的，赵静拍的。照片里，她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吃粉，陈默坐在对面，手里夹着烟，没点着。两个人都很瘦，像被夜风吹得有些飘。李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QQ头像。

那天之后，陈鹏的头像彻底从她的聊天列表里沉了下去。她没有删他，也没有再点开过那个对话框。有些东西，不需要告别，只要时间走过去，它就自己散了。

又一年春天，李燕和陈默一起回到了她的县城。

他们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院子，三间平房，一个灶屋，院子里有棵很大的石榴树。李燕在一所乡镇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二年级语文。一个月一千八百块，不多，但每分钱都挣得踏实。陈默在县城一家家电配送站找了活，开小货车，给人送冰箱洗衣机。他力气大，人又本分，老板很喜欢他。晚上回家，他常常从镇上带点卤菜，李燕在灶屋里炒两个小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饭，风吹过来，花瓣落进碗里，粉粉的一片。

李燕的父亲母亲常来。李根生能丢开拐杖走路了，虽然慢，但稳当。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李燕给学生批作业。有时候会问她：“那些娃娃听话不？”李燕说：“有的皮得很。”李根生笑了，说：“小孩子都那样。你小时候也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回家还不敢说。”李燕说：“真的假的？”李根生说：“你问你妈。”李燕就笑。阳光穿过石榴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一地的金沙。

李燕偶尔还会做梦。梦见江城的江，梦见茶楼地下室里昏黄的灯，梦见一个男人教她跳舞，手放在她腰上，说“别紧张”。那些梦越来越淡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得只剩下一些温度。醒来时，陈默就睡在旁边，呼吸很重，像把一整天的疲累都呼了出来。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生的梦。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就下意识地握住了。紧紧的，像怕她跑掉。

李燕闭上眼睛。她知道，她停下来了。像一条船，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终于看见一个港湾。那港湾不大，水也浅，没有漂亮的码头和耀眼的灯塔。可它容得下她，容得下她这一身破旧的船板和满舱的风霜。

至于会不会再起航，没有人知道。也许有一天，风又会来，浪又会起，她还是要离开这个港湾，去更远的地方。但此刻，她只想歇一歇。就歇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朵落在石榴树下的花。

夜深了。月亮升到半空，银亮亮的，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银币。小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几丝风，带着田野的潮气和远处学校的铃声。明天，她还要早起，去给那帮孩子讲《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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