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从海上来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李燕想，她大约也会成为一个心平气和的中年人。

县城的春天总是短。石榴花刚开得热闹，几场雨一下，天就热了起来。陈默在配送站干了快一年，老板见他踏实，把三个乡镇的送货线路都交给了他。他每天开着那辆半旧的小货车，在县道和乡道上跑，从冰箱到洗衣机，从煤气灶到饮水机。晚上回来，身上一股汗味和塑料包装味。李燕烧好热水，让他先洗澡。他总说：“你先洗，我在院子里凉快凉快。”李燕不跟他争，把换洗衣服塞给他，自己钻进灶屋看火。

李燕教书的学校在城关镇边上，叫柳湾小学。两栋旧楼，一个尘土飞扬的小操场，二百来个学生。她带二年级的语文，兼着三年级的写字课。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从不用教鞭敲桌子，也从不罚抄课文。下了课，常有几个小姑娘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李老师，你头上这个发卡在哪里买的？”“李老师，你会不会折千纸鹤？”李燕就蹲在走廊下教她们折，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黄。她觉得自己像这些孩子的一个大姐姐，而不是老师。可她已经快二十六了。

陈默的母亲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李燕说：“再等等。等我们存点钱。”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们也不小了。”李燕没接话。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每次算起家里的账，心里就发沉。父亲的靶向药还在吃，虽然减了量，每月也要小两千。母亲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陈默每月工资四千多，她一千八，房租水电吃用再去掉一半。每次回娘家，李燕都会塞给母亲五百。母亲推让，她就说：“你帮我存着。”其实两个人都清楚，那钱是往药钱里填的。

她不是没想过出路。县里在招特岗教师，有编制，考上了能多拿不少，还能转正。李燕从春天开始就买了一堆复习资料，每天晚上批完作业，再坐到灯下看书。陈默回来晚了，见她还在做题，就把风扇往她那边挪一挪，自己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去屋里躺着。李燕有时做到十一点多，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合上书进去。陈默半睡半醒，把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含含糊糊地说：“别太累。”

她应了一声。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也许再过两年，等陈默把线路跑熟了，她能考上编制，他们就在县城边上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六七十平就行。最好有个小阳台，能种点葱蒜。再要个孩子，不管男女。她想让孩子在县城上学，不用像她当年那样坐十六个小时的绿皮车去读一个三本。

可是，风又来了。

六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暑期培训。李燕跟着校里几个年轻老师一起去了市里。培训地点在师专，住的是学生宿舍，上下铺。李燕已经好几年没睡过这种硬板床了，翻个身都咯吱响。她没觉得苦，反倒有些恍惚，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早上起来，她站在水房洗漱，镜子里的脸比读书时瘦了，颧骨微凸，眼角有了一点细细的纹。她伸手抹了把脸，心想，这大概就是日子留下的东西。

培训第三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陌生，显示的是江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燕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是我。您哪位？”

“我是沈姐。”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沈老板。还记得不？”

李燕握着手机，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她说：“沈姐，有事吗？”

沈老板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当老师了，替你高兴。你这一走，可真是快两年了。茶楼有个老主顾，前阵子还问起你。说当年你泡的茶最好喝。”

李燕没说话。她知道沈老板说的“老主顾”是谁。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燕子，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沈老板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陈处他……去年调走了，去了下面一个市。走之前来我这儿坐了坐，说要是以后有机会见你，替他说声抱歉。当年的事，是他没本事。”

李燕站在师专宿舍楼的天台上。天很蓝，有几只灰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沈姐，过去的事算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那就好。”沈老板说，“我就是带个话。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李燕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风吹着她的棉布裙子，像要把她吹散。她没哭。只是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被翻出来晒了晒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七月中旬，培训结束。李燕回到县里。陈默开车去车站接她。他晒黑了不少，额角有些脱皮，笑起来时牙齿白得晃眼。李燕坐进副驾驶，把包扔在后座。陈默问：“学得咋样？”李燕说：“还行。就是热。”陈默把一瓶冰水递给她，说：“回家给你切西瓜。我妈前两天让人捎来几个，可甜了。”李燕接过水，忽然说：“陈默，咱们要个孩子吧。”

陈默正打火，手一抖，车钥匙差点掰断。他转头看她，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啥？”

“我说，要个孩子。”李燕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却清楚。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爬到眼角，把整张脸都撑开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好。听你的。”

那个晚上，小院里很静。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挂了不少，还青着，藏在叶子间。李燕和陈默并排躺在屋里那张一米五的旧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很轻，像在替他们呼吸。陈默侧过身，伸手抱住她。他的手臂粗壮、滚烫，带着一股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李燕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里面咚咚地跳着，像在敲一面鼓。她觉得，这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可命运有时候就爱开这样的玩笑。就在李燕开始认真备孕，每天早晨喝豆浆、晚上泡脚，连叶酸片都买好了的时候，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已经悄没声息地逼近了他们的头顶。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远方的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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