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未寄出的信

李燕是在八月的一天傍晚发现那封信的。

那天陈默去邻县送一批货，要很晚才回来。李燕一个人在家，把衣柜里的旧衣服翻出来整理。她结婚时带来的东西不多，但几年下来，也攒了一些用不上的旧物件，堆在衣柜最上层一个纸箱里。她踩着凳子把纸箱搬下来，打算把里面陈默的旧工装和她的几件过时外套打包，该丢的丢，该捐的捐。

箱子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燕抽出来看。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落款，口子是封着的，封得不太严实，边角有些发黄。她觉得奇怪，便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是陈默的笔迹。她认得，他在配送单上签字时就是这种带点歪斜的字。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只写着：

“我给你写这封信，不是要给你看。我是怕哪天我不在，有些话没人知道。”

李燕心里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她靠着床边坐下来，慢慢看下去。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跟邻村一个女的。我妈带着我和我弟，种了十几年地。我初中没上完，就到外面打工。在南京工地搬过砖，在苏州电子厂组装过零件，后来到江城，进了物流园。我这一辈子，见过最亮的光，是物流仓库凌晨三点的大灯。后来遇见你，才知道光还能是热的。”

“你不是第一个跟我在一起的女人。二十岁那年，我在厂里认识一个女孩，湖南的。我们好了两年，她嫌我穷，跟一个包工头走了。我没怪她。我要是个女人，也不会跟自己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可你不一样。你说你过去有过人，我不问。我只知道你跟我住最破的房子，吃我做的咸菜，晚上给我留饭。我知道你心里有伤，我不提，不碰，等它慢慢好。”

“我妈问我，说李燕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别人。我说不知道。真不知道。但我不怕。她只要在我身边，我就当她是我的。以后要是不在我身边了，我也认。”

李燕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她没去擦，接着看下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爸手术那年，我借的那五万块钱，不全是家里的。我妈只拿了两万，另外三万是我找工友凑的。后来还上了，你别担心。我那时候想，只要能帮你把人救回来，让我去工地睡都行。你哭的时候，我特别想抱你。可我不敢。你那时候还没说跟不跟我。我就想，我得等。等到你愿意。”

“现在你是我媳妇了。人家问我，说你媳妇是干啥的。我说是老师。他们不信，说你哪辈子修来的福，娶个有文化的。我说是上辈子扛大包扛出来的。你听了别笑。我真是这么想的。”

“燕子，我知道你想考编。我不想拖你后腿。你要真有更好的去处，就走。我不怕你走，就怕你因为我，把你自己耽误了。你前半辈子够苦了，我不想让你后半辈子还苦。可我又舍不得。所以这封信，我不会给你。我把它压在箱底，像压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信写到这里，断了。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李燕把信纸贴在胸口，慢慢弯下腰去，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草。她没有号啕，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要把身体里积了很久的水都抖出来。

陈默快十点才回来。院子里的小货车声一响，李燕赶紧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她去厨房热了饭，端上桌。陈默进来，脱了外套，说：“今天挣了趟远的，老板多给了一百。”李燕说：“先洗手吃饭。”陈默“哎”了一声，去院子里洗手。水声哗哗地响，像冲在石头上。

李燕坐在饭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肩胛骨从背心里凸出来，像两个削过的山角。她的喉咙又有些发紧，但忍住了。

陈默坐下吃饭，吃得很香。李燕给他夹菜，说：“陈默，我想考明年县里的编制。”陈默抬头，说：“那考啊。我支持你。”李燕说：“要是考上了，会分到乡镇去。有的地方挺远的。”陈默说：“远就远。我开车送你。再远能远过江城到许昌？”李燕笑了，说：“你真是。”

陈默低头扒饭，忽然说：“李燕，以后别叫陈默了，叫老公。”李燕一口汤差点呛住，说：“你今天吃错药了？”陈默嘿嘿笑：“没吃错。就是高兴。”李燕白他一眼，起身去收碗。陈默站起来抢着洗。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肩膀碰着肩膀，像两个刚谈恋爱的人。

晚上，李燕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陈默已经半靠在床头，拿手机看新闻。她走过去，把手机抽掉，放在桌上。陈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进他怀里。陈默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环住她，说：“咋了？”李燕说：“没咋。就想抱抱你。”陈默笑了：“你这人，今天怪怪的。”李燕说：“我哪天不怪？”陈默说：“怪我也喜欢。”李燕抬起头，亲了他一下。陈默像被电了似的，好半天才傻乎乎地说：“这算不算你主动？”李燕没说话，又亲了一下。

灯灭了。满院子都是虫鸣。李燕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她没告诉陈默自己看见了。有些话，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装不知道。可今晚之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像被那封信又缝合了一层，贴得更紧了。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