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黑袍怪

我们沿着那陡峭的石头阶梯，谨慎地向黑暗深处下行。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内摇曳，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湿滑的石壁，更深处是令人不安的无尽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阶梯盘旋而下，走了约莫两三分钟，脚下终于变得平坦。

眼前一片开阔，我们走入了一个极其高大的长方形山洞。这山洞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修整，洞顶高耸，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两侧洞壁相距甚远，显得异常空旷。

山洞里黑幽幽的，死寂一片，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其中回荡，反而更衬出一种诡异的宁静。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道，有点像变质发酵的食物，又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陈年腐尸的腥臊气，令人作呕。

我皱紧眉头，强忍着不适，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深邃的黑暗空间。在黑暗中，我隐隐觉得有一双，或者说好几双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从某个角落死死地盯着我们！ 那是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人后颈发凉。

“小心点，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低声提醒同伴，同时高高举起火把，向四周、头顶、各个可能藏匿的阴影处仔细照了照。

跳跃的火光所能及的范围有限，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地面上一些看不清具体形态的杂乱堆积物，什么都没发现。 但那被窥视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于大为，用你的头灯！”徐小慧提醒道，她的声音也有些紧绷。

于大为闻言，立刻戴上了他那盏亮度更高的头灯，啪嗒一声打开，一道集中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他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部，用头灯的光束仔细扫过各个角落里，尤其是那些火光难以企及的高处和缝隙。

光束缓缓移动，掠过粗糙的洞壁、倒悬的钟乳石……

忽然，当光束扫过山洞左上角的顶端区域时，于大为的动作陡然僵住，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我靠！那……那上面有东西在趴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们顺着他头灯凝固的光束仔细望去——

这一看，吓得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在洞顶那片阴影中，一个形态极其怪异的“粽子”，正以一种违背重力的方式，如同壁虎般，从山洞洞顶从上往下，无声无息地窥视着我们。

那粽子四肢异常修长，干瘦得如同枯柴，与它那圆滚滚、鼓胀得如同一个圆球的肚子形成了非常怪诞和令人不适的对比！它头戴一顶黑色的、高高的明朝男子常见的六合一统帽（也就是俗称的明朝瓜皮帽），帽子似乎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背后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黑色斗篷，身穿早已褪色发暗的青布短衫，下身是黑布裤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赤裸着手脚，而那手脚都异乎寻常的大，手指和脚趾仿佛都异常膨大，呈现出一种苍白色的、类似于吸盘般的质地，牢牢地吸附在粗糙的洞顶岩石上，让它能稳稳地倒悬其上，不掉下来。

它那双在头灯强光直射下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但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冰冷、贪婪、非人的恶意，正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们与这倒悬的恐怖怪物，在这死寂的山洞中，陷入了短暂而极度紧张的对峙。那酸臭的气味，似乎正是从它那鼓胀的腹部散发出来的……

那形态诡异的怪物，用它那双灰白色眼睛，在上面瞪了我们一会儿，那目光冰冷黏腻，充满了审视意味，让我们如坠冰窟。

忽然，它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那吸附在洞顶的、吸盘般的手脚倏地一松，四肢并用，如同一条庞大而畸形的壁虎，顺着垂直的洞壁向下方的我们爬来！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敏捷，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它爬到洞顶距地面大约一半的距离时，动作骤然停顿，依旧牢牢吸附在垂直的岩壁上。它突然昂起了那颗戴着瓜皮帽的怪异头颅，对准我们所在的方向，那黑洞洞的、没有嘴唇的嘴巴陡然张开——

“嗤——！”

一道细长的灰褐色水柱，如同强弩射出的毒箭，从它口中飞射而出，直奔我们袭来！

“快躲开！它喷东西了！” 我瞳孔骤缩，用尽全力大喝一声。

我们几个人反应都很快，闻声立刻如同受惊的鸟雀般四散闪避。

那道灰褐色的水柱带着一股子强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目标似乎是刚才用头灯照射它的于大为，水柱直奔着他的头顶浇了过去！

于大为反应十分迅速，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旁边一个侧跳，堪堪避开了那道水柱。

“噗呲！”

那道危险的水柱没能击中他，最终喷射到了他刚才所站位置的地上。液体撞击地面的岩石，立刻溅起了一些浑浊的灰褐色水珠。

其中几滴水珠，不可避免地溅射到了于大为的裤腿上——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液体水珠，一接触到棉布裤子，裤子的布料立刻冒起了刺鼻的白烟，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滋滋”腐蚀声，瞬间就被烧蚀出了一个个焦黑色的小洞！ 洞口边缘迅速碳化、扩大，仿佛被强酸浸泡过一般。

“你奶奶的！” 于大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岩石后，低头看到裤腿上瞬间出现的破洞和尚未消散的白烟，惊怒交加地骂了一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喘着粗气，指着依旧吸附在岩壁上、似乎正在酝酿第二次攻击的怪物，对我们喊道：“他娘的！这鬼粽子喷的是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汁，看它那圆鼓隆咚的肚子，它那一肚子估计装的全是这种要命的毒水。大家千万小心，别被沾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那贴在岩壁上的恐怖粽子臃肿的腹部一阵剧烈蠕动，如同一个被粗暴挤压的毒囊，第二股灰褐色的致命腐蚀水柱已然喷射而出！

这回，它的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徐小慧，那道散发着浓烈酸臭的水柱，如同毒蛇出洞，又快又准地朝着她的上半身罩了过来，眼看就要将她淹没！

然而，徐小慧也是倒过无数凶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生死一线的经历早已将她的神经锤炼得坚韧无比。历经这种场面，她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惊慌，眼神反而冷静得可怕。

就在那腐蚀水柱还在凌空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纤细的身影迅捷无比地向侧后方猛冲而去，脚步轻盈又稳健，恰好避开了水柱覆盖的核心区域。

那道致命的毒液“噗”地一声，尽数落在了她刚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地面上，发出更加剧烈的“滋滋”腐蚀声，白烟冒起，岩石表面都被蚀出一个小坑。但由于她闪避得足够及时，竟连一点毒液水珠都没溅射到她的身上。

险之又险！

“赶快躲到石头后面去！别在原地硬抗！”我趁着这个间隙，再次焦急地大喊。这怪物喷完一口，很快就会有下一口，暴露在空旷地带太过危险。

于是，我们几人立刻借助地上嶙峋的怪石作为掩护，快速移动，先后躲到了于大为藏身的那块最为庞大的岩石后面。坚硬的岩石暂时提供了宝贵的庇护，但我们也被彻底压制住了。

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听着外面那怪物偶尔移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毒液腐蚀地面的“滋滋”声，我们心情沉重。我们在石头后面压低声音紧急商议道：

“这样一味躲着可不是办法，” 于大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说，“这龟孙子守着路，它那肚子像个无底洞，谁知道能喷多久？得想法子赶紧制服那个鬼粽子，我们才能通过这里。”

徐小慧背靠着岩石，眉头紧锁，快速思索着对策，她接口道：“我从老君山请来的道家符箓和那柄雷击桃木剑，本来都是克制这种阴煞尸变的利器，可以制服它……”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无奈：“但是，这两样法宝都必须得直接接触到粽子身上，才能真正起作用。无论是贴符还是桃木剑穿刺，都需要近身。可那家伙一直悬在那么高的洞壁上，根本碰不到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眼下唯一能远程起效的，还是得用‘白泽阴阳八卦镜’才行。”但随即，她的担忧也浮现出来：“可我担心，镜子反射的破煞清光照向它时，以它刚才表现出的敏捷，很可能会被它察觉并提前躲避开。一旦照空，那就白白浪费了镜子里有限的灵气。”

徐小慧的目光转向我，眼神恳切：“这样吧，铭雨哥，得请你冒一下险。” 她快速说出她的计划：“需要你出去，故意暴露在它的视线里，吸引它的全部注意力，最好能引得它再次喷射毒液。当它牢牢盯住你、全力攻击你的瞬间，它会无暇他顾，那就是最好的机会！我可以用镜子趁机照射它，确保一击即中！”

她看着我，补充了一句，既是鼓励也是信任：“铭雨哥，你的身手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反应最快，我相信你躲过它的喷射，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风险很大，那腐蚀毒液的威力我们都看到了，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按捺住心中的紧张，目光扫过同伴们担忧而期待的脸，毫不犹豫地答道：“没问题！这个诱敌的计策很好，就这么办！”我紧了紧背包的肩带，确认跑动起来不会碍事。“我负责引它出手，小慧，你先准备好镜子，看准时机！大为，秋灏，你们随时准备策应。”

徐小慧从背包里取出白泽镜，又从里面取出了强光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量，确保光线充足。

她冲我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已经准备好。计划已定，生死成败，在此一举！我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恐惧强行压下，从岩石后探出身来，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吸附在岩壁上的粽子的方向跑去。但我并非直线冲向它，而是尽量朝着远离藏身巨石的另一个侧翼方向奔跑，意图把粽子的全部目光和注意力都吸引到我一个人身上，引向远离同伴们的另一侧。

果然，那粽子立刻被我这近乎亡命的冒险举动完全吸引住了！它那颗戴着瓜皮帽的怪异头颅随即转向我，那双死寂的灰白色眼睛牢牢地锁定了我，腹部开始熟悉的剧烈蠕动，显然在酝酿下一次致命的喷射。

徐小慧看准时机，将手中的白泽镜高高举起，精准地对准了岩壁上的粽子。随后，她打开了强光手电，一道炽白的光柱稳稳地照在了光可鉴人的镜面之上。

手电光在接触到镜面的刹那，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凝聚成一道更加凝练、蕴含着纯阳破煞力量的清冷光柱，从镜面反射而出，射向那粽子。

此时，我已经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刻意与那粽子对峙着，为徐小慧争取最佳的瞄准时机。

就在那粽子彻底锁定我，黑洞洞的嘴巴张开，一股灰褐色的毒液即将喷出的同一瞬间，白泽镜反射出的那道蕴含着法力的光柱也恰好照了过来！

光柱先是照在了它背后那件破旧的黑色斗篷上，随后小慧又做了些调整，把光柱移动到它的头上。

就在光柱笼罩其头颅的刹那，我早已蓄势待发，向旁边迅捷地跑开，那道喷射出的毒液几乎擦着我的后背飞过，“噗”地一声尽数落空，喷在地上，一点都没溅到我。

随后，我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只见那个粽子，被白泽镜的光柱照定头部后，就像被无形的天雷击中了一样，它整个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体内的阴煞之气正在被急速净化驱散。

紧接着，它全身突然变得僵直，原本还在蠕动准备下一次攻击的腹部也瞬间停滞，随后四肢失去力量，身体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般，直直地垂了下来，只剩下手脚上的吸盘还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暂时吸附在岩壁上。

它如同一个被吊死的囚徒，在岩壁上僵硬地悬挂了不一会儿，那灰白色的吸盘也开始迅速失去活性，变得干瘪黯淡。

终于——

“扑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

它整个身子彻底脱离了岩壁，结结实实地摔到了下方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埃，那顶瓜皮帽也滚落到一边，彻底没了动静。

成功了！白泽镜一击奏效！

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紧绷如弓弦的神经也终于得以放松。于大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粗犷的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他赞道：“好家伙！妮儿，你可真是了不起！ 这鬼东西一肚子毒水，还能飞檐走壁，这么难对付的粽子，最后还是被你搞定了，老于我服了！”

刚刚恢复了些精神的秋灏也凑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灰暗，但眼中已有了光彩，他接口道：“就是！小慧妹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镜子比啥冲feng枪都好使，简直是辟邪神器！”他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对徐小慧的钦佩。

我收起撬棍，走到那具彻底不再动弹的粽子尸体旁，用脚尖谨慎地拨弄了一下那顶滚落的瓜皮帽，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点头道：“大为和秋灏说得没错。这一路走来，没有小慧妹子和她这一身玄门本事，我们可能连之前的金墓都闯不过去，更别说走到这里了。”我望向地面岩石上还在滋滋冒酸雾的小坑，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半点不夸张。

徐小慧被我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有点发红，连忙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再夸我了。都是大家一起出的力，没有你们吸引注意力和保护，我再有法宝也没用。”她迅速将白泽镜和手电筒小心收好，似乎想借此转移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下一步，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这味道太难闻了，而且难保没有别的什么东西。继续向前探索才是正事。”

于是，我们不敢再多停留，稍作整理，便在这个空旷高大的长方形山洞里开始寻找出口。由于刚才的注意力全被那倒悬的粽子吸引，我们并未仔细观察四周。现在才发现，除了我们进来的那个阶梯入口，山洞的另一端似乎还有一条更为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通道。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几滩还在轻微腐蚀冒烟的毒液，绕过粽子的尸体，朝那个方向走去。

“找到了，这边！”于大为用头灯照着通道深处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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