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块饼，换一条活路

“还我。”

满满刚说完，山谷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荒草簌簌伏低，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爬过。赵氏的两个孩子吓得抱住母亲，周婆婆嘴唇发白，低声念起佛号。

秦大生手里的弓再次拉满：“你听见啥了？”

满满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往后一缩，手却还贴着土地。

“有人在哭。”

“胡说！”秦大生的箭尖猛地对准她：“死人不会哭！”

柳春娘立刻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

顾子安也攥紧柴刀：“把箭放下。”

“都退后。”顾长海按住长子的肩。他让众人退到石碑旁，自己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走向秦大生。

“别过去！”柳春娘急道。

顾长海没有停。他走到离秦大生五步远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肉干放在地上。

那是柳春娘逃出祠堂时藏下的最后一点荤腥，本想留给生病的子禾。肉干只剩手指长，硬得能敲石头，却仍散发着一点咸香。

秦大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弓弦却没有松。

“我家四丫头才四岁。”顾长海看着他，“你比她大不了几岁。弓拉得太久，手会废。”

“少骗我。”秦大生声音嘶哑：“上一批人也说不抢东西。他们进谷后，先抢粮再抢水。最后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扒。”

“谷里啥情况？我们根本没有东西可抢！”

“可你们人多。”

“人多，也快饿死了。”

秦大生盯着地上的肉干，眼里没有半点儿相信。

满满从娘身后钻了出来。

“满满！”柳春娘一把没拉住。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顾长海身旁，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饼。

这是祠堂里柳春娘塞给她的，一路上她饿得肚子疼也没舍得吃。刚才周婆婆给的干饼分光了，这块黑饼还藏在她贴身小兜里，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小心掰下一角，放在肉干旁。

“哥哥，你吃。”

秦大生冷冷看着她：“我不吃。”

“你比满满瘦。”

“我说了不吃！”秦大生忽然吼了一声。

满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立刻红了。她舍不得那块饼沾土，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脏了也能吃的。”

她重新放下，小声道：“满满不会抢你的粮。我们没有锅也没有车，只有这个。”

秦大生的视线越过她，扫向众人。

一个瘸子，一个缺胳膊的老兵，一个老太太，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有几个饿得面颊凹陷的孩子。

他们衣服破烂，手里只有柴刀、木杖和几个空竹筒。

的确不像来抢粮的，更像一群随时会倒下的乞丐。

秦大生的弓缓缓松了一寸。

“谷里没有粮。”

“我知道。”顾长海道，“我们只想找个地方过夜。”

“天亮就走？”

顾长海看了一眼脚边的满满：“若这里能活，我们想留下。”

秦大生眼神变冷，箭尖再次抬起。

顾长海平静道：“你一个人守不住整座谷，流寇若找来你也得死。我们留下未必是坏事。”

“谁说我是一个人？”

秦大生朝东面看了一眼。那里荒草更高，隐约能看见几个隆起的土包。

他抿紧嘴唇，终于放下弓：“你们可以进谷。但不许去东面，更不许挖那里的土。”

刘大勇皱眉：“为啥？”

“那里住着鬼，是我埋的人。”

顾长海没有追问死人是谁。能在荒年里亲手埋人的孩子，不会愿意随便提起。

他捡起地上的肉干和黑饼递给秦大生。秦大生迟疑片刻，最终只拿走肉干，把饼推回满满面前。

“我不吃小孩的东西。”

“可你也是小孩呀。”

秦大生脸一沉：“我不是。”他转身钻进残垣，很快不见踪影。

满满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爹，那个哥哥是不是没有爹娘？”

顾长海把黑饼重新包好：“别问。”

荒谷还没有探清，谁也不敢贸然住下。顾长海让柳春娘带着孩子们留在谷口，自己查看废墟。顾子安和刘大勇则沿着两侧山壁探路。

一个时辰后，三拨人在烧毁的屋基旁会合。

顾子安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山谷轮廓：“谷长约三里，最宽的地方不到一里。”

他先画了一条狭长的线，又点出几个位置：“南边只有咱们进来的谷口，两侧山势很陡车马进不来。北面是断崖没有出口。”

刘大勇接过树枝：“东边就是那孩子说的坟地，至少有七座新坟。再往东，草太密，没敢走。”

他说着，在西面画了几道弯曲的线：“烧毁的屋子大多在西边，少说也有三四十间。石渠从西北山壁下来，贯穿半座谷，应该是以前灌田用的。”

顾长海问：“军屯印记呢？”

“找到三处。”

刘大勇带众人走向山壁。

第一处印记刻在半人高的位置，图案像水波上横着一把刀。第二处只剩一个模糊的“屯”字。第三处则被人用利器反复凿过，石壁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缺口。

“这一处是故意毁的。”顾子安摸了摸凿痕，“有人不想留下军屯的名字。”

柳春娘从废墟后走来，衣襟里兜着几样东西。

一截烂绳，两个豁口木碗，还有一把生满红锈的剪子。

“能用的东西不多。”

她指向后面：“废墟里有一口裂缝破缸，拿泥封一封还能装东西。另有半块磨盘，太重搬不动。”

顾小川眼睛一亮：“有磨盘，是不是说明以前这里有很多粮？”

“以前有，不等于现在有。”

柳春娘一句话浇灭他的希望。

众人继续翻找。顾长海从焦黑的木梁中挑出几根没有烧透的硬木。赵氏捡到半张破席。周婆婆则在荒草下发现了一窝野菜，只是叶片又老又苦，勉强能煮汤。

满满没有跟着翻东西。

她独自蹲在坍塌的石渠旁，两只小手按着渠底：“爹，这条沟以前喝过好多好多水。”

顾长海蹲到她身边：“现在还有吗？”

满满闭上眼，努力去找那一丝凉意。她摸了很久，额头渐渐冒汗，最后失望地摇头。

“太远了，满满听不见。”

顾长海没有勉强她。他扒开渠底的泥，露出下面铺设的石板，石板之间以黏土封缝。

“渠修得很好。”

顾长海顺着水渠望向西北山壁：“源头未必断了，也可能只是被石头堵住。等安顿下来再往上找。”

“咱们真要住这里？”赵氏不安地看向东边，“那孩子说谷里死过人。”

刘大勇坐在石头上喘气：“外面死的人更多。”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至少这座谷口窄，流寇的大队车马进不来。有野菜，有野粟，还有一条可能恢复的旧渠。

最重要的是，满满说这里的土能种。

太阳一偏西，山谷迅速暗下来。

顾长海选中三面没有完全倒塌的断墙，用捡来的硬木搭梁，再铺上破席、树枝和荒草。

顾子安负责削木楔，子禾和小川抱草。刘大勇只有一只手，便用肩膀顶着木梁让顾长海固定。

不到两个时辰，三间简陋窝棚勉强搭成。

男人和半大孩子住一间，妇人与幼童挤两间。挡不住雨至少能挡风。

柳春娘把所有东西摆在破席上。

四筒水、一小捧从野粟穗上搓下来的谷粒、一把苦野菜、半块黑饼、三件还算完整的衣裳。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水省着喝，够到明日傍晚。”柳春娘道，“野菜和谷粒煮成一锅，今夜每人只能分半碗。饼先留着，谁撑不住再吃。”

顾小川摸着肚子：“那明晚呢？”

没人回答。

若明日找不到水和粮，他们依然得离开。

周婆婆笑了笑：“我年纪大，吃不下东西。我的那份给孩子。”

柳春娘没答应：“人人都有。少吃一口可以，不吃不行。”

她用破瓦片架起小锅，把野菜撕碎，碾开谷粒。四筒水只舍得倒半筒，煮出来的东西稠得不能叫粥，稀得也不能叫汤。

可香气一散开，所有孩子都开始咽口水。

正分着，赵氏的小儿子忽然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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