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荒谷深处，藏一座粮窖

孩子只有五岁，脸颊烧得通红，牙齿却不停打战。

“娘，我冷。”

赵氏将他抱进怀里，摸到额头时脸色顿时一变。

“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子禾凑过去看了看，又摸孩子的脖颈。

“像是受了寒。”

他认识几种草药，却不敢乱下结论，只能让赵氏先喂温水，用湿布擦孩子额头。

赵氏看着碗里分到的水，舍不得用。

“擦了就没得喝了。”

“先退热。”柳春娘把自己的水倒过去，“孩子烧坏了，留着水也没用。”

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众人刚刚安稳一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一个孩子病倒，可能会拖垮一户人家。若病会传人，这十几口人谁也跑不了。

秦大生始终没有出现。

可夜深以后，满满看见残垣后闪过一双眼睛，他一直在盯着他们。

半夜，满满饿醒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黑饼已经被娘收走，免得她睡觉时压碎。

身旁的柳春娘呼吸很轻，显然也没睡熟。

满满不敢吵醒娘，悄悄爬出窝棚。

月光落在荒谷中，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声，真像有人在哭。

满满有些害怕。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想回去却忽然感觉脚底传来一丝奇怪的凉意。

她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脚下空空的，那种“空”的感觉足足延伸出十几步。

她不敢再摸，转身跑回窝棚。

“爹，爹。”

顾长海被她摇醒，立刻坐起：“怎么了？”

“地底下有个大肚子。”

满满拉着父亲来到谷地中央：“这里，空空的。”

顾长海捡起一根硬木，在她指的地方敲了敲。

咚！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点回响。

他又换了一个位置。

咚！这一次，回声更加清楚。

顾子安和刘大勇也被惊醒，拿着火把赶来。几人沿着地面敲击，很快圈出一大片区域。

“下面有东西。”顾子安道，“可能是地窖。”

“也可能是塌空的坑道。”刘大勇皱眉，“不能乱挖。”

一道身影忽然从断墙后走出。秦大生脸上没了白日的凶狠，只剩惊恐。

“别挖那里。”

“上一批流民也听见了响声。他们挖开以后，第二天就全死了。”

火把噼啪一响。

赵氏刚抱着发热的孩子赶来，听见“全死了”三个字吓得连退两步。

“这里真有鬼？”

“不是鬼。”顾长海将木棍放下：“先让他说清楚。”

秦大生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没什么好说的，挖了就会死。”

“死了多少人？”柳春娘问。

秦大生不答。

“怎么死的？身上有没有伤？死前吃过啥？”

柳春娘一连问了三句。

秦大生沉默很久才沙哑道：“他们一共十二个人。从北边逃来的，在谷里找不到粮就四处挖。他们挖开这里下面有一间很大的地窖。里面堆着粮袋，还有铁器。”

众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有粮？”赵氏脱口而出。

“不能吃！”秦大生忽然厉声道：“粮全黑了长着绿毛。他们不信，说洗洗就能吃。第一个下去的人没走几步就倒了，第二个人把他拖出来，也一直咳。”

柳春娘神色凝重：“后来呢？”

“他们把洞口挖大放了一夜，第二天又下去把粮扛出来煮。”

秦大生攥紧拳头。

“当晚所有人都吐了。有人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有人一直拉血。三天死了七个，剩下的人逃出谷也不知道活没活。”

“那七个人，是你埋的？”满满小声问。

秦大生看向东面：“没人埋，他们就会被野狗吃。”

他亲手拖了七具尸体。

最重的那个男人，他拖了一整夜。

满满想起东边那几座插着木棍的小坟，默默靠近父亲。

刘大勇脸色难看：“旧粮窖沾了人命，不能开。”

“不是粮窖杀人，是他们吃了霉粮。”柳春娘蹲下，用树枝画了一个地窖。“密封太久的地窖空气不流通。粮食腐坏，人进去可能昏死。那些人后来虽然把洞口挖大，却又吃了发霉的粮，所以才上吐下泻。”

赵氏急问：“粮煮熟了也不行？”

“霉进骨头里的粮，煮十遍也不能吃。”

柳春娘幼时跟着父亲看过粮仓。

粮食怕潮也怕闷。一处霉烂若不及时清除，很快就能毁掉整仓粮。灾年有人舍不得扔，淘洗后继续吃，运气好的腹泻几日，运气差的命都保不住。

“里面的粮不能要。”她看向顾长海，“但铁器能用。”

铁器在荒年比粮还难得。

有锄头他们才能开地，有铲子才能修渠。即使自己不用，拿出去也能换粮。

顾长海没有被诱惑冲昏头。

“今晚不挖。”

他让顾子安根据秦大生的描述，把旧洞口、死人倒下的位置和地窖大致范围画出来。

随后又问清当日风向。

“你还记得第一次挖开的是哪边吗？”

秦大生指向东南侧一块塌陷的泥地：“那边！后来他们把土填回去了。”

顾长海绕到地窖西北侧，抓起一把草叶松开，草叶向东南飘。

“此时风从西北来。”

他用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个位置：“从上风口打一个小孔。只通气不进人，等里面的浊气散尽再开洞。”

柳春娘点头：“洞口的人也得捂住口鼻。若闻到怪味或者头晕，马上退。”

秦大生看着他们，眼里的戒备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们真不吃里面的粮？”

“饿死也不吃。”柳春娘道。

顾小川揉着肚子，小声补了一句：“最好还是别饿死。”

没人笑得出来。

天刚亮，顾长海便开始动手。

为了避免塌方，他没有从正上方挖，而是选择地势略高的位置斜着凿入。

顾子安削出几根木桩支撑土壁。

刘大勇负责清土。

柳春娘把最后一块较完整的布撕成几条，沾湿后分给三人捂住口鼻。

满满也想帮忙，却被父亲拎到十丈外。

“你不许靠近。”

“满满能听它。”

“听也不行。”顾长海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

满满瘪了瘪嘴，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

秦大生蹲在不远处削箭，余光却一直盯着开挖处。看见满满委屈，他冷声道：“你进去也搬不动东西。”

“满满可以告诉爹哪里是空的。”

“然后呢？像挖水时一样，差点把你爹埋了？”

满满眼圈顿时红了。

秦大生的手一僵，别开脸：“哭也没用。”

“满满没哭。”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偷偷绕到另一边。

等大人们不注意，她趴在离通气孔较远的土坡上，手掌贴地。

地窖里的“空”很大，里面还混着一种令她不舒服的感觉。像哥哥咳得最厉害时，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生病了。”满满喃喃道。

秦大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谁病了？”

“下面的土。”

他听不懂，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午后，通气孔终于被凿开，一股腐败潮湿的气味从孔里涌出。

顾长海只闻到一点，便立刻拉着众人后退。

他们用破瓦片搭出一道斜槽，让孔口朝向下风处，又在四周围起树枝不许任何人靠近。

足足等了一天。

第二天早晨，孔口气味已经淡了许多。

顾长海点燃一小束干草，用长木杆送到孔边。火苗没有立刻熄灭，却烧得明显比外面弱。

“还不能进。”

他们继续等。直到傍晚，火苗在孔边能够正常燃烧，顾长海才决定扩大洞口。

柳春娘仍不放心：“先放只活物进去。”

荒谷里没有鸡鸭，顾小川找来一只用草绳拴住的田鼠放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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