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出路（5）

张斌想着村子里的糟心产业，很好，张青莲绝对不杞人忧天。青莲一腔火气还没散，只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认为的村里那不到二百五十个老老实实种菜、杀猪、做正经营生的人，是天然站在自己这边，是安稳温和的一群人。

可现在她忽然想通透，这些人种菜、开肉铺、本本分分干活，不是天性善良脾气温和，只是要过日子，要给全村供应肉、供应菜，赚这份安稳钱而已。能在这么一个鱼龙混杂、暗流涌动的村子扎根活下去，没一个是软柿子，没有一个是好脾气。性子太软的，早就在多年的内部撕扯里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一瞬间，她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刚刚冲着张斌迸发出来的怒火慢慢变成了一层冰凉的后怕。也就是说，如果真走到对抗那一步，他们也是真的敢上，那一群书呆子们，那就真里外不是人啦。

要是风声传开，大队武装力量往村子边上一围，恐惧一旦挑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事情根本不会按“好人归好人，坏人归坏人”去发展。恐慌之下，乡土宗族那股抱团本能会瞬间压过一切。哪怕平日里各过各的，到了那个关头，出于护村、护家的念头，本来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农户、屠夫，也有可能跟着大伙站到同一阵线，变成抱团抗法里的一份子。

真真走到那一步，就不是一部分人的祸事，是整整一村子人被卷进去，集体撞上枪口。而她和张强那一帮出头谋划洗白的年轻人，首当其冲要被卷进这场大乱子里陪葬。

青莲闭了闭眼，再看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张斌，声音低了不少，带着一股无力：“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我之前想草率啦。那些种菜的、开肉摊的，他们干正经活，只是要过日子，要挣村里这份钱，不代表他们性子温顺好说话。你想想，在咱们村能站稳脚跟活下去的，哪有真正好脾气的人？一旦矛盾点燃，恐慌一上头，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人，说不定也会跟着大伙一起硬扛。到时候全村拧成一股绳跟执法力量对上，那咱们所有人，谁都跑不掉。”

张斌躺在那里，依旧没有开口，他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村里人的底色，可他如今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连开口争辩的资格都没有，多说一句，还极有可能惹得正在气头上的青莲直接动手，心里沉甸甸的。

门外守着的民警隔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对话，后背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他原本只以为村内的矛盾是黑恶势力和想要洗白的年轻人之间的冲突，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村子潜藏的危险，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事态失控的可能性远比预估的要大得多。

青莲脑子里那股火气，一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彻底压灭。不骂了，真的没必要骂了。她刚刚吵得面红耳赤，是急、是委屈、是恨铁不成钢。可吵到最后，她彻底琢磨透了最恐怖的内核，第一，这村子里，根本没有真正软的人；第二，他们可能都不感觉到，自己做的有问题。

就算是那些种菜的、杀猪的、守着本分过日子的农户，不是善良温顺，只是他们在村子里要吃饭、要营生、要赚安稳钱。能在这种盘根错节、黑灰缠绕的村子活到底、站稳脚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平日里没事儿，也就不惹事而已。可一旦风声不对、大队武装围村、所有人被逼到死角，宗族抱团、护村本能、恐惧应激一上头，根本不分好人坏人、安分不安分。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救村民，而是，这些寒窗苦读的法人们，先要自救啦。好不容易考出去、跳出泥沼的一群人，没享过一天福，回来救人，最后要跟着一村子人陪葬。想通这一层，青莲所有的怒火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她瞬间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是她选的路不对吗？真就是那句莫管他人因果吗？可那么一村子呢，一村子人啊！再次叹口气，丢给张斌一句：“你好好关你的禁闭吧，后面的事，我们自己想。我的先叫那群法人们准备跑路，你提醒我了，救援这个事情，想跟我们走的，给他们一个安稳工作，觉得没错的，那就等警察来处理吧。管不起啦，再管下去，他们这群法人也要进去啦。”

张斌躺在床上，微微抬眼，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知道，她彻底想明白了。想明白这条路再硬走下去，不是救人，是集体殉葬。

沉默一下，他调侃的说：“行吧，他们出去了，就别再牵扯进来，其他人交给强子。不行你俩就一起跑，这事儿从来不是硬扛的事情。”

听到这话，青莲瞬间整个人头颓啦，一声不发的出门，看到门口听墙角的警察，沉默半天，忍不住问：“我们想法真的错的离谱吗？”

这话警察一时没法接，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军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更不是杀人犯。只要主动选择配合、坦白情况，守住自首这条底线，不武装抗拒，至少性命能够保全。上面也有对应的安置方案，村里年轻一辈，后续会安排进正规企业，等整件事处置完毕，出来也有谋生的去处。”

青莲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又冰冷，直直看向对方：“道理我分得清。军队不会无故施暴，可现实摆在眼前，施暴的全在村子里，大半人手上都沾着血。不到两千人，好人也就两百，就这个比例，你还指望个啥。”

“正因为清楚所有人的底子，我们这群读书人才打定主意，要撤梯子。”青莲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说“我们不想继续困在泥潭里，更不会陪着所有人一条路走到尽头，把自己一并搭进去。今晚召集村民大会，利害我只说一遍，说完就走，没打算留下来争辩拉扯，毕竟，当了法人后续那就连这个大学生，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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