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惊喜

休息室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贺兰桀松垮地靠在吧台上，原本那副在南灵面前

“温良无害”

的伪装剥落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身令人胆寒的戾气与傲慢。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纪珩递来的湿巾，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擦拭过去，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刚才在广场上那个亲昵的触碰是什么极其污秽的烙印。

“姐姐……”

他随手将打火机抛起，幽蓝色的火焰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

“纪珩，你还是不懂。摧毁一个身处黑暗的人没什么成就感，但如果能把一个满身正气、从小生活在象牙塔里的检察官，亲手拽进这腐烂的‘暗河’里……”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兴奋到近乎颤抖的恶意，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发深邃，

“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染上绝望，那才是这世上最顶级的消遣。”

门外的光影微微晃动，南灵依旧隐在暗处，手里那个廉价的手表盒子似乎也没那么烫手了。她看着门内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少年，像是在看一个努力装成大人模样却漏洞百出的孩子。那些恶毒的词汇从他嘴里蹦出来，非但没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勾起了她心底那一丝恶劣的玩味。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小宝。

那时候他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会故意打碎她心爱的花瓶，然后再装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求她抱抱自己。如今长大了，手段倒是升级了不少，学会了用整座城池和无数

“鱼儿”

来构建一个巨大的谎言迷宫。

只是他忘了，迷宫的出口，从来不在他这个

“造物主”的手里。

贺兰桀仰头喝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间透着一股野性。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

“演技”

，在那个从小看他长大的女人眼里，不过是场漏洞百出的蹩脚默剧。

贺兰桀随手将沾了酒渍的湿巾扔进纸篓，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要把那股子对

“弱者”

的生理性厌恶强行压进骨髓里。他对着休息室内的落地镜理了理领口，那双原本满是阴鸷暴戾的灰眸在对上镜影的一瞬间，竟像是有某种精密的程序在运行，瞳孔微微放大，眼角强行挤出一丝柔软的、甚至带着点依赖的弧度。

“走了，纪珩。”

他嗓音清冷，却已听不出方才那种吞噬一切的疯狂。

“姐姐’应该等急了。”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动了走廊尽头的阴影。南灵在贺兰桀踏出房门的瞬间，已悄无声息地绕过装饰用的浮雕柱，故意弄出了一点微弱的脚步声。她指尖还残留着玫瑰的香气，神色却恢复了那种如初雪般清冷中带着宠溺的平和。

“小宝？”

她微微侧过身，看着从昏暗室内走出来的少年。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冷白的光源打在贺兰桀那头凌乱的白金碎发上，衬得他整个人精致得像个不染尘埃的瓷人。

贺兰桀在看到南灵的一刹那，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几乎是小跑着凑到了她跟前。他熟练地低头，将额头抵在南灵的颈窝处，鼻尖掠过她衣领间清淡的栀子香气。就在触碰的一瞬间，他的下颌线分明有一道由于极度厌恶而产生的僵硬抽搐，可落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在依赖姐姐的撒娇少年。

“怎么才回来？”

他闷声说着，双手顺势环住南灵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甚至带了点委屈的颗粒感，

“我以为你嫌我烦，自己先回检察院了。”

他说话时，左手的中指正不安分地在南灵腰后的布料上摩挲，那枚刻着黑桃的合金戒指冰冷且坚硬。南灵能感受到他因为刚才那场

“演讲”

而尚未平复的亢奋心跳，那是猎人看到陷阱闭合时的躁动，而非情动。

“乱想什么呢。”

南灵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抚他脑后蓬松的发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休息室虚掩的房门。纪珩正倚在门框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对上南灵的视线时，他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灿烂笑容。

贺兰桀在南灵看不见的角度，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眼神里却是一片近乎荒芜的死寂。他在等，等南灵发现他衬衫领口那抹微不可察的、属于林可儿的机油味，或者等她像个傻瓜一样交出那份为了维持他“校霸面子”而特意买的廉价礼物。

“小宝，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南灵开口道声音依旧温柔缱绻

贺兰桀原本埋在南灵颈窝里的脸微微偏了偏，微长的白金碎发扫过南灵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他环在南灵腰后的手紧了紧，甚至带着点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清冷的香气，仿佛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养分——可在那双南灵看不见的浅灰色瞳孔里，翻涌的却是令人胆寒的作呕与倦怠。

“谁啊？”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湿漉漉的、带着点好奇与全然信任的纯良模样。他微微歪着脑袋，眼下的淡灰色卧蚕阴影衬得他平添了几分易碎的少年感，薄唇轻启，嗓音里带着点刚喝过烈酒后的微哑，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能让姐姐这么高兴地来考我……难道是南伯伯又打算提前咱们的订婚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牵起南灵的手，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动作暧昧又亲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刚才在休息室里被他用湿巾擦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此刻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无数条毒虫在啃咬他的神经。

他脑子转得飞快，南灵今天去了检察院，能见到的无非是那几个老古板的同僚，或者是……温家那边的眼线？

“还是说……”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南灵的耳畔，呼吸温热却毫无温度，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

“姐姐在路口撞见了哪个不长眼的小偷，亲手把他送进去了？我就知道，我的姐姐最厉害了”他那枚黑桃银戒在走廊的冷光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正对着南灵的视线。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猎物，心里却在疯狂地计算着：快点说完，快点滚，别再用你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看着我，这简直比那群老头子的说教还要让我觉得肮脏。

贺兰桀甚至在想，如果南灵知道他刚才和纪珩的对话，知道他此刻正强忍着把她推开的冲动，她那张冷静又端庄的脸，会露出怎样精彩的崩坏表情？

南灵故作神秘的贴近贺兰桀的耳边，仿佛情人之间的耳语，用只能两人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回家就知道了哦，不用谢我”

贺兰桀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牵着南灵的那只手微微僵了一瞬，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停顿，随即便被他用更亲昵的力道掩盖了过去。他浅灰色的眼睫如蝶翼般颤动着，在冷光下投射出一小片无辜的阴影，目光落在南灵柔和却带着一丝狡黠的脸上，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体贴温柔的未婚妻，贺兰桀心底那股生理性的焦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家？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贺兰老宅的每一个细节——难道是温瑶送来的那份绝密文件被她提前截获了？还是说，这个总是喜欢以

“救世主”

自居的姐姐，又背着他去跟贺兰家的那个老古板谈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条件？

“姐姐……你这样说，我会好奇得睡不着觉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清朗与软糯。他顺势又凑近了几分，将下巴搁在南灵的肩膀上，微微侧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语调轻快得像是真的在期待一份心仪已久的生日礼物：

“难道是姐姐终于决定，要把那枚订婚戒指提前戴在我手上了？”

他在撒娇，可那只原本轻抚南灵手背的大拇指，此刻正死死地按在那枚黑桃银戒上，指甲抠进戒圈的缝隙里，试图用那种生硬的痛感来抵消此刻想要彻底爆发的厌恶。

惊喜？谢她？

贺兰桀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度荒谬的冷笑。他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变数，更讨厌南灵这种仿佛看穿了一切、却又高高在上施舍关怀的姿态。他甚至开始恶意地揣测，南灵是不是在家里准备好了那套该死的检察官审讯流程，正等着他这个

“单纯的小宝”

自投罗网。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走？”

他松开南灵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圈在怀里往楼下带。在路过段珩身边时，他眼底的柔情瞬间结了冰，向对方递去了一个充满杀意的警告眼神，随即又在转头面向南灵时，绽放出一个完美无瑕的乖巧笑容。

“姐姐准备的‘惊喜’，我一定会……好好消受的。”

推开贺兰家那扇沉重而庄严的红木大门时，贺兰桀原本挂在脸上的那抹温顺笑意，随着空气中传来的尖锐哭喊声，像被泼了强酸一般迅速腐蚀、溃烂。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客厅内，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跪坐着一个凌乱的身影。那个声音，那个带着颤音、每一声都像是某种钝器磨在砂纸上的哭泣声，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最阴暗的噩梦里——在他还没被贺兰家认回、被迫在漏雨的破屋里被那个女人抱着一边咒骂命运一边流泪的夜晚。

那是他的生母，而不是贺兰家现在这个对贺兰桀恨之入骨，贺兰桀名义上的母亲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那孩子眉眼间透着一股怯懦的灵气，却在看到推门而入的贺兰桀时，吓得往女人怀里缩了缩。而对面，他名义上的母亲、那位高贵优雅的贺兰夫人，此刻正面容扭曲地指着他的父亲贺兰森大骂，平日里的贵妇涵养早已荡然无存。

“贺兰森！你竟然还敢背着我跟这个女人偷偷在一起？你是想让整个北港都看我的笑话吗！”

“你贺兰森搞出一个私生子就算了，如今你要是还敢把这个杂种认回来，我们就离婚！”

贺兰桀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被剥光了扔在闹市区的极致羞辱。他原本引以为傲的秘密、他试图埋葬的卑微过去，此刻就这样血淋淋地被摊开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南灵。

她依旧那么端庄、那么清冷，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慈悲的笑。这笑容在贺兰桀眼里，比休息室里段珩的嘲笑还要让他感到反胃。

原来这就是

“惊喜”。

不是蚕食生意的伏笔，不是试探他演技的陷阱，而是直接挖开了他的心脏，把那些他最厌恶、最想烧成灰烬的血缘证据，像施舍礼物一样重新塞回他手里。

“姐姐……”

贺兰桀开口了，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恨意，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