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空牌一张无名

八月十九，后晌。

沈愿生把十七只碗又摆回灶台。

***

碗底压着的牌，泛着泡白的字。

沈愿生一只一只翻，从一号翻到十七号。

***

翻到第七块，底下是空的。

牌是木的，泡得发软，面上没有字，也没有名。

***

沈愿生把那块空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木纹里旧年的水印还在，名字那一块却是光的。

***

沈愿生把其余十六块牌又翻了一遍。

十六块都有名，独独第七块底下空着。

***

十六个名，从一号排到十七号，缺了中间那一格。

沈愿生拿指肚去摸那块空白，摸不到笔画。

***

执事说，先生，这块牌怎么没字。

沈愿生说，没字，是有人取了名，没还。

***

执事说，先生，取了名不还得上牌吗。

沈愿生说，上不了。名没还，牌就空着。空的牌，是最大的一笔。

***

沈愿生把空牌搁在灯下。

灯照过去，牌面那块空白比别处厚，像被人抠掉过。

***

沈愿生拿指甲去刮那块空白。

刮下一点木屑，底下还是光的，名字像是被人连根取走了。

***

执事说，先生，这牌是谁的。

沈愿生说，不知道。牌上没名，账上也没线。是个没露面的人。

***

执事说，先生，那这人取了名，去哪儿了。

沈愿生说，取了名的人，名在河里。他不还，名就替他活着。

***

沈愿生走到青石账前。

粗线底下那几道刻痕，一道是一道，没有多出来的。

***

沈愿生说，账上记的是我取的。他取的不在我账上，在他自己那儿。

执事说，先生，那这笔归谁收。

沈愿生说，归河。河认取过的人，不认没名的人。

***

沈愿生说，河记的是取，不是名。他取了，河就认他。名还了，河才放他。

执事说，先生，那空牌那笔，河认不认。

沈愿生说，河认。河认他取过的那一瓢。

***

沈愿生往炉口看了眼。

炉口还温着，灰里的热顶到第十九日，没凉。

***

炉灰里那点红，比昨日淡了些，却没灭。

沈愿生拿指节去碰，灰烫了一下，沈愿生缩回手。

***

沈愿生盯着那点红看了一会。

红里裹着热气，热气里有一声很轻的喘，像洞底那个人还没走。

***

沈愿生说，灰热十九日，河没死。河不死，这笔就挂着。

执事说，先生，挂着也是差一笔。

沈愿生说，差一笔，账就不算清。我一日不歇。

***

吴师弟凑过来看那块空牌。

吴师弟说，先生，这牌比别的轻。

沈愿生说，轻是因为空的。名没还，分量就少了。

***

沈愿生把空牌和一块有名的牌搁在一起称。

有名的沉手，空牌轻飘，像少了一截分量。

***

吴师弟说，先生，那这牌一直空着。

沈愿生说，一直空着，就一直挂着。等那个人自己来，或者等河开口。

***

吴师弟说，先生，那人要是永远不来呢。

沈愿生说，永远不来，牌就永远空着。空着的牌，是河替他记的账。

***

周世安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三十根筹。

周世安说，先生，头一轮三户接了。

沈愿生说，接了名，人自己熬吗。

***

周世安说，自己熬。有一户想替娘接两碗，我挡了。

沈愿生说，挡得对。一人一次，不并不抵不折。

***

周世安说，先生，那空牌那笔，算在八百六十四口里吗。

沈愿生说，算。他取了名，就在这八百六十四口里头。只是名没回来。

***

沈愿生说，八百六十四口，还了十七，差的不止空牌这一笔。空牌是其中最沉的一笔。

周世安说，先生，那这笔记哪儿。

沈愿生说，记在河那头。河开口，他才浮。

***

周世安把三十根筹在阶上摆成三行。

每行十根，根根之间留一指宽，像镇上那二百八十八轮的排法。

***

沈愿生盛了碗粥，搁在空牌边。

粥汽绕着牌转，牌面那块空白却不肯吸味，名没回来，碗也是空的。

***

沈愿生把空牌单独搁在灶台角。

角上三片粥痂还在，干得发硬，他不曾刮掉。

***

沈愿生说，这牌不排进十七碗的轮。它另算，算在河那头。

执事说，先生，那十七碗还排吗。

沈愿生说，排。十七个还了，还有一个空着，账仍差一笔。

***

沈愿生拿炭笔，在空牌背面画了一道横。

这道横不长，记八月十九发现的那笔。

***

炭痕沾了水，晕开一小片，像名要浮又沉下去。

沈愿生用手指把那片晕按实了。

***

沈愿生把空牌翻回正面，那块空白对着月光。

月光落进去，没映出字，只映出木头的旧纹。

***

执事把十六只压着牌的碗又码齐。

十六块牌，十六个名，独独第七块底下空着。

***

沈愿生把空牌压在十六只碗最前头。

空牌轻，压不住风，执事又拿布角替它压了一道。

***

沈愿生说，十六个有名，一个无名。无名的那个，最沉。

执事说，先生，沉在哪里。

沈愿生说，沉在河底。河不开口，他不上来。

***

沈愿生把裂瓢扣回膝上。

瓢底那眼通着，风从眼里钻过去，凉。

***

沈愿生说，前主磨这眼，是让人舀得动。舀动的里头，也有这没名的一笔。

执事说，先生，那这笔算还不完。

沈愿生说，还不完的，挂着。挂着的，迟早要还。

***

沈愿生把裂瓢里积的那点雨水倒了。

雨水从眼漏下去，凉得手背那道白痕也起了皱。

***

月升起来，照在空牌那块空白上。

空白比别处亮，像河在牌里留了句话。

***

沈愿生吹了灯。

空牌在灶台角，借着月光，那块无名的地方泛着冷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