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移灯

天亮之前林默到了东市南门。

老头已经在门洞里等着了，手里攥着那把长柄铁钥匙，见他走过来把门推开半扇。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今天移灯？”

“移灯。”

他侧身穿过门洞沿石阶走下去。

旧码头通道里的土腥气比前两天淡了一些，风从两端拱门对穿过来，把潮气带走了一截。他走到东端拱门处把昨天留的预埋孔检查了一遍，铜线从拱门侧面穿上去的接头完好，蜂蜡麻布裹层没有松动。

沿石阶回到地面，从南门内侧沿东市正街南侧往北走。当铺、书坊、香料铺、铜器铺、绸缎庄正门的五盏灯还亮着，蓝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灯片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每一盏灯片的引线接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拐进了当铺后巷。

后巷比正街窄了一半，两侧铺面的后墙夹着一条碎石路，路面上的积水洼被夜露打湿了一片。

他昨天在图上标的巷子中间位置有一块凸起的石板，约两尺见方，表面平整，位置刚好在后巷的中段。

他蹲下来把石板周围的碎石清开，从工具箱里取出铜钉和铁锤。

昨天装在后墙侧面的灯片被他拆下来，重新钉在石板正上方的墙面上。灯片的位置从侧墙移到了巷子中段的墙面上，蓝光从巷子中间往两头铺开，覆盖范围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

他从石板处往巷子南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蓝光铺在碎石路面上，把两侧后墙的墙根照得清清楚楚，南口和北口的暗处都在光照范围之内。

他蹲下来在巷子南口的地面上用脚尖划了一道线，线内是光照覆盖区，线外是暗区。线划在离南口约三步远的位置，贼从南口进来在暗区还没走到亮处就会被巷子中段的光照到。

北口也是一样，光从中间往两头铺，两端各留三步的暗区，但暗区不长，贼在里面藏不住人。

他把当铺后巷的灯调好之后依次去了书坊、香料铺、铜器铺、绸缎庄正门的后巷，每一处都按同样的方法把灯片从侧墙移到巷子中段的墙面上。

五处调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市坊墙上方，后巷里的积水洼被日光晒得冒起细小的水汽。

他蹲在绸缎庄后巷的南口把最后一盏灯片的引线接头检查完，站起来的时候后巷北口走进来一个人。

穿褐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来人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他蹲在墙根下面，停住了脚。

“你是林东家？”

“是我。”

“我是隔壁酒肆的掌柜。姓孙。”来人把油灯搁在墙根的石板上，油灯火苗在日光里跳了一下稳住了，“茶行的周掌柜跟我说你把灯改了。我过来看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灯片，又低头看了一眼巷子两头被蓝光覆盖的碎石路面。

看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油灯从石板上提起来，吹灭了灯芯，重新搁回石板上。

“这灯亮着的时候，后巷两头都看得见。我那酒肆后门以前夜里常有人摸进来偷酒坛子，上个月丢了四坛。你这灯改完，今晚我试试。”

林默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有问题明天来找我。”

孙掌柜点了一下头，提着灭了的油灯从北口走了。

林默背着工具箱沿来时的路线往南门方向走。走到南门内侧的时候老头还坐在门槛旁边抽旱烟，见他走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

“调完了？”

“调完了。”

老头看了一眼东市正街方向，日光正照在南门内侧的短巷上，五盏灯片在日间不显眼，但墙面上的铜钉和贴墙走的铜线看得清楚。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默。“调完之后那五户要是还递呈文，你怎么办？”

林默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让他们来找我。”

老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没再问。

林默穿过南门门洞走到外面的空场上，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旧民居的土墙上暖融融的。

他沿来时的路线往西走回铺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维修台面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荷叶。荷叶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麻纸。他拿起来展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圆钝。

“后巷的贼不是外人。”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在暗处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后巷的贼不是外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偷东西的人就在东市里面，熟悉后巷的地形和巡丁的路线。

灯亮之后后巷从暗处移到明处，熟悉地形的人反而更容易找到巡丁的盲区。

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酒糟气味，像从东市酒肆后巷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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