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巡

移灯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林默没有回铺子。

他在东市南门内侧的短巷里蹲了一宿，身上裹着那件灰色冲锋衣，后背靠着南门内侧的墙根。

南门老头给他留了门，自己回旁边的小屋睡了。短巷里的五盏灯片亮着，蓝光铺在碎石路面上，把巷子两头照得清清楚楚。

上半夜没有动静。

更鼓敲过二更之后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正街偶尔传来的驼铃声。他靠着墙闭着眼，耳朵一直醒着。

三更过后不久，短巷北口外面的正街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不均匀，走走停停，像是有人在正街上来回踱步。

脚步声持续了十几息，然后停在了短巷北口外面的暗区边缘。

林默睁开眼，没有动。

从北口进来的暗区约三步长，再往里就是蓝光覆盖的区域。他等了几息，脚步声没有再响。

然后暗区边缘的墙根下面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一个人贴着北口外面的墙根慢慢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从正街往短巷里面拐。

影子的上半身在暗区里，下半身已经进了蓝光覆盖的边缘。

林默认出了那个影子的身形——矮壮，走路的步幅偏短，每一步落脚都很重。

他之前见过这个人。东市正街北侧盐行掌柜的伙计，上次在盐行门口钉铜钉的时候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的那位。

矮壮的身影在蓝光边缘停住了，像是被光照到之后犹豫了一息，然后缩回暗区里退了出去。脚步声沿正街往北去了，越来越远。

林默在墙根下面又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北口没有再出现人影。

他从短巷南口出去走到正街上，月光从坊墙上面照下来落在石板路面上。正街上空荡荡的，两侧铺面的灯笼都灭了，只剩几盏长明灯在墙角亮着微光。

他沿正街往北走了一段，在盐行侧墙外面停了一步。墙根下面的铜线还嵌在砖缝里，灯片挂在后门旁边的墙面上，蓝光在夜里铺开一小片冷色的光域。

他蹲下来检查了灯片引线的接头，焊点完好。然后他站起来往南走回南门内侧，短巷里的五盏灯片还亮着。

天亮之后他去了盐行。盐行掌柜姓吴，矮胖身材，脸上常年挂着笑。林默站在盐行柜台前面的时候吴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进来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林东家，稀客。灯的事我还没谢你呢，夜里亮堂多了。”

“昨晚后巷有人来过。”林默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绕弯子。

吴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什么人？”

“你铺子里的人。矮壮身材，走路的步子短。昨晚三更过后从正街拐进了短巷北口，在蓝光边缘停了一步又退回去了。”

吴掌柜的笑收了。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手指在珠子上停了停。“林东家，我那伙计是东市本地人，从小在东市长大。他夜里去后巷是找猫，他养的那只狸花猫前几天跑丢了。”

“找猫不用贴着墙根走。”

吴掌柜的手指从算盘上松开，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搓了搓。

“行。我跟你说实话。后巷丢东西的不止酒肆一家，我那盐行上个月也丢了两包粗盐。巡丁夜里走正街，后巷他们不去。你那灯亮之前，后巷本来就暗，丢了东西也没人知道。灯亮之后后巷看得清了，但巡丁还是不去。我那伙计是自己去后巷蹲了几夜，想看看能不能逮着那个偷东西的。”

“逮到了没有？”

“没有。但昨晚他在暗区里看见了一个影子从南口进来，往短巷中间去了。他追了两步那影子就跑了。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让他别声张。”

林默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

南口进来的影子——南门内侧的短巷南口通着南门外的空场和旧河床方向。

如果偷东西的人从南门外面进来，穿过南门门洞进入短巷，再从短巷北口出去进入正街北侧的六户后巷，整条路线都在巡丁的盲区里。

南门平时不开，但老头手里的钥匙能开。或者有人从南门外面翻墙进来，东市南墙比北墙矮，翻墙比走门更容易。

他从盐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街上方。

他沿着正街往南走回南门内侧，老头正在门洞里扫地。林默站在门洞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石阶下面的旧码头通道拱门处有一线暗光从砖缝里渗出来。

他蹲下来把拱门侧面的预埋孔检查了一遍，铜线从孔里穿上去的接头完好，但拱门边缘的砖面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人用铁器撬过。

刮痕的位置在拱门下方约一尺处，正对着通道内壁的凹槽。

他站起来看着老头。“南门这几天有没有人进来过？”

老头把扫帚搁在墙边。“除了你和我，没有。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林默蹲回拱门旁边把那道刮痕又看了一遍。

撬痕的边缘有新鲜的砖粉，撬动的时间不超过两天。有人进来过，但没有走门。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截备用的短铜丝弯成小环挂在拱门旁边的砖缝里，然后站起来往南门外面走。

空场东侧的土墙后面他之前蹲过的那段墙根下面，碎石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鞋底纹路比东市常见的粗布鞋底细密。他蹲下来看了几息，站起来往西走回铺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维修台面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磨好的矿粉。碗底刻了一个字。

“墙。”

他把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的刻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

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砖地上。他把陶碗搁在台面上，在暗处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后巷的贼不是外人，盐行伙计蹲夜看到南口进来的影子，南门拱门上的新鲜撬痕，空场土墙后面的细密鞋印。

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土腥气，像从南门外面旧河床方向飘过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